真的“不能输在AI起跑线上”吗?

Do We Really “Have to Win at the AI Starting Line”?

——谈谈从 AI for All 到 AI for Life

— Some Thoughts on Moving from AI for All to AI for Life

钱 宏(Archer Hong Qian)

三月:温哥华AI高峰论坛

今年3月13、14日,我参加了在喜来登举行的“温哥华AI高峰论坛”。

会场很热闹。人工智能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进入企业、教育、金融、医疗和普通人的生活。大家谈应用、谈效率、谈机会,谈怎样赶上这一轮AI浪潮。

置身其中,我却越来越强烈地感觉到:当所有人都在谈怎样赶上AI的时候,我们是不是已经悄悄接受了一个新的时代暗示——

不能输在AI起跑线上?

AI当然要应用。但在问“怎样赶上AI”之前,是不是还应该先问一个更根本的问题:

AI究竟为了什么?

半年以后再回头看,我越来越觉得,这两个问题之间其实隔着一层很深的时代焦虑:我们一方面担心AI发展太快,害怕它失控、不可控以及种种不确定性给人类带来危害;另一方面又唯恐自己、自己的孩子、企业乃至国家追不上AI。

一边害怕AI跑得太快,一边又害怕自己追不上AI。

这或许正是今天AI热潮中一个值得认真辨识的心理背景。

这个问题并非始于今天。

从2022年底OpenAI的ChatGPT初兴,我就开始与一些年轻朋友讨论AI哲学。随着讨论深入,我越来越意识到:今天所谓“人工智能”的问题,已经远远装不进1956年达特茅斯会议留下来的那个AI老瓶子。

AI面临的,不只是数据、算法、算力和神经网络怎样继续发展的问题。

我把它概括为AI至今尚未突破的三大瓶颈:

第一,能效与能耗不匹配;

第二,系统思维的局限;

第三,数据+算法+算力+神经网络≠智慧,更≠愛之智慧。

更重要的是:当AI与AI开始协同,当超强工具进入人的工作、教育、医疗、金融乃至日常生活,它与生命(LIFE)是什么关系?与掌握平台、规则、数据和权力的组织(TRUST)又是什么关系?

AI一开始就不只是AI的单一问题。

六月:从“可信AI”继续追问

6月5日,我又偶然代朋友参加了Canada International Trade Promotion Society主办的AI论坛。

论坛组织得顺畅有序,很成功。我见到了许多老朋友,也结识了几位新朋友,很开心。老朋友华美嘉主持AI圆桌会议,很有趣。

我特别仔细听了王泽华教授当天唯一的一场专题演讲。泽华兄是我很喜欢的一位忘年交。2022年底ChatGPT刚刚兴起,我们就一起讨论AI哲学;去年初,他还主持过我讲AM的闭门会议。

所以,我很高兴看到他仍然坚守“可信AI”和“AI生态共生”的方向。

但我也有些遗憾。

泽华兄专长区块链。区块链对于规范“可信AI”、推动AI生态协作当然有意义,但它不可能因此成为AI的根本基础设施。因为区块链既解决不了上述AI三大瓶颈,也解决不了AI及AI协同超强工具可能对LIFE的反噬,更解决不了组织利用AI反向汲取生命的问题。

真正需要面对的,是:

LIFE(生命)—AI(智能)—TRUST(组织信托)如何交互契合共生?

也正是在那一天,加拿大政府刚刚发布 AI for All 战略。

我当时表示热烈欢迎,并给有关方面写了一份可以先做三件事的报告,同时再次呼吁,在AI概念确立整整70年之际,召开一次集思广益的:

新达特茅斯会议:AI(1956)—AM(2026)。

那时候,我对 AI for All 的主要担忧,还是AI自身存在如此多的不确定性,就一窝蜂鼓动普及应用,尤其是大量单一定制应用,会不会太快?

任何伟大发明最终当然都应该让普通人能够低门槛使用。

但是,AI与电不同。

电是人类发现并加以利用的一种自然存在;AI却是人类这种特殊生命创造出来的人工智能工具,而且具有学习、生成、交互、替代乃至影响人的判断与行为的能力。

因此,不能简单沿用“电气化”的历史经验,把“AI全民化”天然理解为又一次“技术平权”。

九月:为什么“All”让我重新警觉?

三个多月过去。

今天,我又看到:

“AI for All Summit 2026 · 58AI应用大型论坛。”

宣传语很动人:

“时代向前,与新的可能相逢!”

呵呵,我突然冒出一个问题:

全民的机会?还是组织首脑的机会?

为什么 AI for All 还需要一场又一场Summit来鼓动所有人赶快进入?

这使我想起一个曾经影响无数中国家庭的口号:

“不能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。”

这句话开始时有什么错呢?

为了孩子好,让孩子接受更好的教育,有什么不好?

问题恰恰发生在“为了所有孩子好”逐渐被道德化以后。

别人家的孩子学了,你的孩子能不学吗?别人报三个班,你敢只报一个吗?别人已经跑起来,你还能允许自己的孩子慢慢走吗?

于是,道德化进一步变成了裹挟化

没有一个家长单独决定要毁掉孩子的童年,可当所有人都害怕“输在起跑线上”,所有家庭便共同制造了一条越来越拥挤、越来越提前的赛道。

童年就这样被吞噬了。

今天的 AI for All,会不会复制同一种逻辑?

别人已经使用AI,你还不用?

别的公司已经AI化,你还不AI化?

一个员工借助AI一天完成过去三天的工作,其他员工怎么办?

一家企业把效率提高30%,竞争者怎么办?

于是:

AI普及 → AI道德化 → AI裹挟化 → AI全民竞赛。

昨天是:

“不能输在教育起跑线上。”

明天很可能变成:

“不能输在AI起跑线上。”

这并非假想。就在写这篇文章时,我又看到YouTube上一则“28天拿下AI证书”的广告,赫然写着:

“最后机会。”

它还许诺:“两周后,你的AI水平将超过90%的同事”,并特别注明“尤其适合40岁以上的你”。

“最后”两个字很值得玩味。

1871年巴黎公社失败后,欧仁·鲍狄埃写下《国际歌》:“这是最后的斗争……”155年过去了,历史并没有终结,人类当然也没有只剩那一次“最后机会”。

从革命、战争到今天的商业营销,“最后关头”“最后机会”“不能再等”,反复成为一种情绪动员方式:

看似激进,内里却隐藏着悲观;把未来说得越来越危险,把当下说成唯一机会,于是让人来不及从容判断,只能赶快跟上。

而这里还有一个组织问题:

谁在宣布“最后机会”,谁又从大家的紧迫行动中获益?

过去可能是以“最后斗争”动员人们,今天则可能是用“最后机会”出售课程、证书、平台和流量。

形式变了,机制却似曾相识:

制造紧迫 → 放大焦虑 → 形成裹挟 → 转化为组织机会。

所以,“不能输在AI起跑线上”甚至不需要谁正式宣布。只要不断告诉你:

别人已经跑了,这是最后机会。

人们便可能战战兢兢、争先恐后、趋之若鹜。

真正需要警惕的,是这种看似激进、实则悲观,最终又可能被组织机会主义利用的时代心理。

真的有一条“AI起跑线”吗?

但是,还必须继续追问:

我们今天所谓“不能输在AI起跑线上”,这个“AI起跑线”究竟在哪里?

如果今天的AI已经突破了自身的根本瓶颈,只是等待人们学习、掌握和应用,那么让更多人尽快使用AI,当然有它的道理。

问题是,今天的AI恰恰仍然遭遇着三大瓶颈:

第一,能效与能耗不匹配;第二,系统思维的局限;第三,数据+算法+算力+神经网络≠智慧,更≠愛之智慧。

这三个瓶颈并不会因为AI应用越来越广泛而自动消失。

恰恰相反,如果在这些瓶颈尚未突破的时候,就把 AI for All 道德化为一场“全民不能输”的竞赛,那么全民化所放大的,就不只是AI的能力,也包括AI自身尚未解决的问题。

一个本来就面临能效与能耗不匹配的AI,如果进入全民、全行业、全天候应用,需要消耗多少能源和社区生活用电?

当每个人、每个企业、每个组织都唯恐落后而不断增加模型调用、算力和应用,“全民AI”究竟是在降本,还是可能制造越来越庞大的能源、社会成本和天量浪费?

一个仍然受制于系统思维局限的AI,如果被大规模嵌入教育、医疗、金融、企业管理乃至公共治理,它的局限就不再只是一个模型回答错了一道题,而可能被同步放大到人与人、人与组织以及组织与组织之间的摩擦。

局部的偏差经过系统化、规模化和相互强化,完全可能生成更大的混乱。

更根本的是:

数据+算法+算力+神经网络≠智慧。

AI可以拥有越来越强大的Intelligence,却仍然不是人的Mind,更不等于Amorsophia——愛之智慧。

如果我们忘记这个边界,却因为害怕“输在AI起跑线上”,争先恐后地把越来越多的判断、选择、工作、教育、医疗、金融乃至生活本身交给AI,那么问题就远远不只是AI会不会抢走几个工作岗位,也不只是成年人会不会像孩子一样被新一轮竞赛吞噬生活。

我们可能是在把一个自身根本瓶颈尚未突破的人工智能,提前扩张为整个社会的生活基本態。

这才是“AI起跑线”真正需要警惕的地方。

所谓起跑线,本来意味着跑得越早越好、越快越好。一旦接受这个隐喻,人们自然就会问:

别人已经跑了,我为什么还不跑?

可是,如果连赛道通向哪里、脚下的路是否可靠、奔跑本身要付出什么代价都还没有弄清楚,那么真正理性的选择,未必是抢跑。

有时候,停在起跑线上把问题看清楚,本身就是一种进步。

一边怕AI,一边追AI

这也使今天的AI焦虑呈现出一种奇特的两面性。

一边害怕AI跑得太快,一边又害怕自己追不上AI。

一方面,人们担心AI失控、不可控,担心它的不确定性,甚至担心AI最终反噬人类;另一方面,人们又害怕别人先用AI、企业先用AI、别的国家先发展AI,自己稍一迟疑便会被时代甩在后面。

于是,人们战战兢兢,争先恐后,趋之若鹜。

“不能输在起跑线上”,曾经制造的是一种知识焦虑、智能焦虑:生怕自己的孩子知识学得不够多、不够早,智能开发得不够快。

到了AI时代,这种焦虑并没有消失,而是进一步变成了AI焦虑。

这里面还有一个更深的问题:

我们是不是越来越失去了对生命自身的信心?

生命本自具足,又非独存。

一个对生命具有基本信心的人,并不因此拒绝技术、拒绝变化、拒绝不确定性。恰恰相反,他可以拥抱变化、学习新技术、进入新的关系,却不必因为别人都在跑,就跟着所有人一起跑;也不必因为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,就把今天的生活先抵押出去。

生命的自信,使人能够拥抱不确定性,而不被不确定性裹挟。

“All”从来不是天然的道德词

问题因此又深入了一层。

All,从来不是一个天然的道德词。

Stock Trading for All听起来同样很好:过去只有少数人能够参与证券投资,现在普通人一部手机就可以开户、交易、投资。

这是技术平权的一面。

可是,当全民都进入交易场以后,还必须再问:

谁掌握平台?

谁制定规则?

谁拥有信息优势?

谁获得数据?

谁从每一次交易、每一个流量、每一种焦虑中获益?

于是,一个非常值得警惕的组织机制出现了:

“让所有人参与”,同时意味着“让所有人成为组织可以触达的对象”。

AI尤其如此。

AI一旦进入所有人的工作、消费、医疗、教育、金融、娱乐和私人生活,组织得到的就不只是“服务所有人”的能力,同时也可能得到前所未有的识别、计算、预测、诱导、配置乃至汲取所有人的能力。

数字时代的殖官主义,甚至不再需要命令你。

它只需要让你害怕不参加。

一旦“不能输在AI起跑线上”成为新的社会暗示,人们便会战战兢兢、争先恐后、趋之若鹜;而当人人趋之若鹜,All也就可能从普惠的愿望,悄然变成组织汲取的入口。

从 AI for All 到 AI for Life

半年三次AI论坛,让一个问题逐渐清楚起来。

3月,我问:

AI能够做这么多事情,可AI究竟为了什么?

6月,我进一步问:

在AI自身瓶颈尚未突破、LIFE—AI—TRUST关系尚未理顺的时候,一窝蜂普及AI,会不会制造新的风险?

到了9月,问题又向前走了一步:

当AI for All被道德化、裹挟化以后,“全民赋能”会不会反过来成为组织机会主义的新入口?

现在还需要再加上一问:

当我们一边恐惧AI、一边又争先恐后地追赶AI的时候,我们究竟是在驾驭技术,还是已经被自己的时代焦虑所驾驭?

于是,从刚刚出版的《将AI升格为AM》出发,我越来越愿意提出另一个方向:

发展 AI for Life——生命人工智能。

这不是反对AI普及。

AI最终当然应该成为普通人都能够方便使用的工具。

但是:

All 是覆盖尺度,Life 是目的尺度。

如果一个自身还遭遇三大瓶颈的AI被迅速全民化、全行业化、生活基础设施化,那么它放大的不仅可能是效率,也可能同时放大能耗、系统局限、智能幻觉、组织汲取与社会焦虑。

所以,衡量AI进步,不能只看多少人使用AI、多少企业采用AI、AI创造多少GDP,更应该问:

它有没有降低生命的成本?

有没有真正赋能人的创造?

有没有把时间还给人?

有没有促进健康?

有没有增进信任?

有没有减少冲突、促进和平?

也就是我在共生经济学中一直强调的:

C——降本

E——赋能

H——健康

T——信任

P——和平

AI如果不能最终回到这些生命尺度,“全民AI”本身并不构成文明进步。

这也使从AI走向AM的方向更加清楚。

我们需要探索的,不是怎样制造一个更加无所不能的Artificial Intelligence,更不是怎样让所有生命更快进入同一场AI竞赛,而是怎样让AI进入 LIFE—AI—TRUST 的交互契合共生,使技术重新接受生命目的和组织信托的检验。

生命是目的,AI是技艺,组织是受托。

1956年,达特茅斯会议为一个新生事物命名:

Artificial Intelligence。

70年后的今天,也许到了重新追问的时候:

人工智能,究竟为什么而智能?

我的回答越来越简单:

AI for Life.

让AI回到生命,也让生命重新相信自己。

也许,人类需要一新的文明命名:

AM(Artificial Mind & Amorsophia MindsField/Network)!

真正值得发展的AI,不应该制造一条逼迫所有生命争先恐后、趋之若鹜的“起跑线”,而应该帮助生命降低成本、释放创造、恢复时间、增进健康与信任,并让人有更大的从容去面对一个本来就充满不确定性的未来。

继吞噬孩子们的童年之后,我们没有必要再以AI的名义,吞噬成年人的生活;更不能因为害怕输在所谓“AI起跑线上”,把人类生活本身交给一个尚未突破自身根本瓶颈的AI。

AI哲学教练孞烎

2026年9月12日记于温哥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