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平、繁荣得不耐烦

——两宋“远交近攻”成双违契的血训

钱 宏(Archer Hong Qian)

2026年9月1日中于Vancouver

历史不会简单重复。

一千年前的宋、辽、金、蒙古,与今天的美国、加拿大以及全球贸易秩序,当然不能机械类比。

但是,历史有时候会留下某种很有意思的关系结构。

今天我们谈“贸易多元化”,谈“降低依赖”,谈开拓更远方的市场,本来都没有错。生命本来就应该扩大连接,经济活动也不应该把自己锁死在单一市场。

人有一种很奇怪的习惯:灾难来临的时候渴望太平,贫困的时候渴望繁荣;太平久了,繁荣久了,却又容易把已经得到的一切视为理所当然。

和平没有声音,战争才有声音;顺畅的贸易不制造英雄,冲突却最容易制造英雄;一份被几代人安安静静履行的契约,很少令人热血沸腾,“雪耻”“强硬”“重新伟大”却最容易激动人心。

于是,太平久了,也可能太平得不耐烦;繁荣久了,也可能繁荣得不耐烦。

真正危险的,往往正是这个时候:人开始低估已经拥有的财富,高估打破现状以后那个想象中的远方。

可是还有另外一个问题:

当一个已经运行多年、能够创造价值的近邻连接,因为摩擦,因为政治情绪,因为历史记忆,甚至因为某些人心里“不爽”,开始被当成必须摆脱的对象时,我们究竟应该修补它、重新谈判它,还是寻找一个更远方的力量来替代它,甚至帮助自己毁掉它?

中国历史上,北宋做过一次。

南宋后来又做了一次。

两次都有一个我们熟悉的名字:

远交近攻。

两次也都成功了。

北宋联合金,灭了辽。

南宋联合蒙古,灭了金。

可是两个宋最后也都亡在自己曾经联合的“远方”手里。

这就值得把故事重新讲一遍。

一、北宋:澶渊之盟守了一百多年,为什么不重新谈,却要联金灭辽?

公元1004年,宋辽之间又一次爆发大战。

辽军一路南下,兵临澶州。宋廷震动,甚至有人提出迁都。宰相寇准力主宋真宗亲征,宋军士气大振。

仗打到这里,双方其实都已经明白:

继续打下去,谁都要付出巨大的成本。

于是,谈。

1005年,宋辽达成了著名的澶渊之盟

这个盟约今天读起来很有意思。

宋辽约为兄弟之国

宋真宗年长,为兄;辽圣宗为弟。

双方确定边界,彼此约束,不再轻易越境用兵;宋每年向辽提供白银十万两、绢二十万匹,也就是后来经常被人说起的“岁币”;与此同时,双方开放榷场,开始大规模边境贸易。

只盯着“岁币”看,当然有人觉得不舒服:

堂堂大宋,为什么每年要给辽银子和丝绸?

可是,把政治情绪暂时放下来,把账本打开,看到的却是另一回事。

首先,是和平。

澶渊之盟以后,宋辽之间维持了一百多年大体和平。

原来杀人的边境,慢慢开始做生意。

商人来了。

羊马来了。

茶叶来了。

丝绸、瓷器、漆器、书籍也来了。

辽的优势产品主要是马匹、羊、骆驼、皮革、毛制品以及部分药材;宋的优势则在茶叶、丝绸、瓷器、漆器以及各种成熟的手工业产品。

特别是茶。

辽地以畜牧经济为主,肉食较多,对茶有很大的生活需求。宋朝发达的农业、手工业和商业体系,由此获得了巨大的市场。

于是出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:

宋朝一边付岁币,一边做生意;银绢出去了,相当一部分货币又随着辽人购买宋朝商品流了回来。

也就是说,不能只看政府账本上“付出去多少”,还要看整个生活账本发生了什么。

有贸易规模。

有贸易收益。

有边境繁荣。

有战争成本的大幅下降。

更重要的是,一百多年没有大规模战争。

如果把这些都放进共生经济学的GDE账本,澶渊之盟究竟“亏不亏”,答案就远没有“每年送了多少银子”那么简单。

一纸盟约,把战争边境变成了贸易边境。

这才是它真正创造的财富。

问题也恰恰发生在这里:一种财富一旦稳定存在得太久,人就容易不再把它当作财富。

一百多年没有大战,后来的人没有经历签约以前那种战争成本,便越来越容易只看见每年交出去的岁币,却看不见因为这份契约而不必支付的战争费用;只看见“不够痛快”,却看不见边境已经生长出来的市场、生活和孞托。

太平最大的悖论,或许就在这里:它越成功,人越容易忘记没有它会是什么样子。

而且,还有一件比贸易数字更重要的东西慢慢发生了:

契约开始变成组织孞托。

澶渊之盟不是宋朝单方面宣布的政策。

它是一份双方谈出来、双方签下来、双方承诺遵守的契约。

第一代人签。

第二代人守。

第三代人继续守。

一百多年过去以后,当初签约的人早已不在人世,但契约已经进入了几代人的生活。

边界在哪里,大家知道。

什么东西可以交易,大家知道。

发生摩擦找谁处理,也慢慢形成规则。

商人敢来,是因为相信明天不会突然开战。

百姓敢在边境安家,是因为相信今天签下的约明天还算数。

这时候,一纸盟约已经不只是一张纸。

它已经成为一种组织孞托资产

当然,一百多年以后的人完全可以说:

当年的协议有些地方不合理了。

岁币是不是应该减少?

某些边界是不是应该调整?

贸易条件是不是应该修改?

燕云十六州的问题是不是应该重新讨论?

都可以。

不满意,可以再谈。

这恰恰就是契约精神。

契约精神从来不是祖宗签了一个字,子孙万代一个标点符号都不能改。

时代会变。

力量会变。

利益会变。

条款当然也可以变。

但是,改约与毁约是两回事。

你觉得旧约不合适,可以找原来的缔约方重新谈。

你提出条件。

我提出条件。

争。

吵。

讨价还价。

谈不拢再谈。

这本身就是组织孞托继续承兑的过程。

可是北宋后来选择了另外一条路。

辽的北方,女真金国迅速崛起。

北宋一些君臣一看:

机会来了。

既然辽一直让我们“不爽”,为什么不联合更远方的金,从南北两面夹击,把辽彻底消灭?

于是有了著名的:

联金灭辽。

因为辽横在宋金之间,双方甚至需要渡海联系,所以这个新的联盟又被称为“海上之盟”。

这就是典型的:

远交近攻。

从军事算盘上看,很漂亮。

从民族情绪上看,更痛快。

燕云旧恨可以雪。

百年岁币可以不再交。

堂堂大宋终于可以扬眉吐气。

如果朝廷内部本来还有各种矛盾,那么一个外部的“百年宿敌”,也很容易成为重新凝聚情绪的对象。

这正是历史中反复出现的一种现象:

内部的问题不好解释,外部的敌人最好解释。

现实治理需要承担责任,历史屈辱却最容易动员激情。

于是,原来应该问:

我们今天治理得怎么样?

慢慢变成:

我们什么时候雪耻?

原来应该问:

这份契约还有哪些地方需要重新谈?

慢慢变成:

为什么还要跟敌人谈?

民族主义置幻,就可能在这里发生。

太平得不耐烦,往往也就在这里开始。

已经拥有的和平因为天天存在,越来越没有政治戏剧性;尚未收回的故土、尚未雪洗的旧耻,却越来越适合制造历史激情。

于是,现实中已经获得的东西被贬值,想象中尚未获得的东西被升值。

这也是一种置幻。

但这里还有一个更深的问题:

毁约。

澶渊之盟已经运行了一百多年。

如果你认为它不合理,可以谈。

如果认为条款过时,可以改。

甚至如果认为已经无法继续,也应该面对缔约方处理彼此的契约关系。

可是,你根本不谈,却绕过自己的缔约方,去找更远方的第三者,准备把这个已经与你守约百余年的国家直接消灭——

那意味着什么?

意味着别人也会看。

金也会看。

今天你能够联合我,毁掉你与辽维持了一百多年的契约关系,那么明天呢?

你会不会再联合另外一个人,毁掉今天与我建立的关系?

这就是组织信誉。

也是组织孞托。

一个国家签下的约值多少钱,不只取决于纸上写了什么,更取决于别人相信你会不会承兑。

你自己可以因为一时利益、一时情绪、一时战略机会,把一份已经履行百年的契约抛掉,别人当然也会重新计算:

下一次与你签约,还能不能信?

所以,联金灭辽损伤的不只是宋辽关系。

它同时损伤了宋自己的组织信誉。

后来发生的事情,大家都知道。

辽真的灭了。

北宋的战略目标真的实现了。

可是,一个此前没有被认真计算的问题马上出现:

辽没有了,谁站在宋与金之间?

那个已经相处一百多年,彼此知道边界在哪里、贸易怎么做、发生摩擦怎么处理的辽消失以后,一个军事实力更强、双方尚未生成长期契约孞托的金,直接站到了北宋门口。

原来的远方,突然成了近邻。

接下来:

金兵南下。

开封陷落。

徽、钦二帝被俘。

靖康之变。

北宋亡。

最值得后人思考的甚至不是:

联金灭辽失败了。

恰恰相反。

联金灭辽成功了。

它成功消灭了北宋最想消灭的那个敌人。

但与此同时,也成功毁掉了一条运行百年的契约关系、一层地缘缓冲、一套贸易连接,以及经过几代人才生成的组织孞托。

战略目标实现了。

生活结果却走向了反面。

二、南宋:同一道题,为什么又答了一遍?

北宋亡后,赵宋南渡。

临安成为新的政治中心,南宋开始。

所谓“偏安”,一偏又是一百多年。

而且这一百多年并非一片衰败。江南经济继续发展,商业繁荣,城市扩张,海外贸易兴盛,文化也达到新的高度。

北边的金当然仍然令人不舒服。

双方打过。

谈过。

再打。

再谈。

有战争,也有和议。

有屈辱,也有现实。

但是随着时间过去,宋金之间同样逐渐形成了边界、贸易和一套彼此打交道的规则。

换句话说:

又有新的连接开始生成。

然后,历史像是故意给南宋出了一道北宋曾经做过的题。

金的更北方,又出现了一个更加强大的力量。

蒙古。

蒙古铁骑迅速崛起。

向西,一直打向欧洲。

向南,西夏挡不住。

金也越来越挡不住。

南宋朝廷一看:

机会又来了。

更令人感叹的是,北宋付过一次学费,并没有自动变成南宋的组织记忆。

北宋已经演示过一次“近邻消失、远方变近邻”;一百多年以后,当新的繁荣再次成为日常,新的“远方”再次出现,同一种诱惑竟然又有了吸引力。

历史发生过,不等于历史已经被学会。

北宋当年想借金灭辽。

今天我们为什么不能借蒙古灭金?

于是:

联蒙灭金。

还是那个熟悉的四个字:

远交近攻。

蒙古从北边打。

南宋从南边打。

夹击金国。

结果,又成功了。

1234年,金亡。

南宋百余年的宿敌终于消失。

可以庆祝了。

可是历史马上又问了南宋一个几乎与北宋当年完全一样的问题:

金没有了,谁站在你和蒙古之间?

没有了。

横扫欧亚大陆的蒙古,直接来到了南宋面前。

这里,同样不只有战略问题。

还有契约问题。

南宋如果认为与金之间原有的协议不公平,可以重新谈。

认为边界需要改变,可以谈。

认为对方违约,可以追究。

国际环境变化,也可以重新安排关系。

但是,一面生活在既有契约形成的秩序之中,一面联合更强大的第三方去消灭原来的缔约者,同样会产生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:

你的约,究竟还值多少钱?

第一次,北宋联金灭辽。

第二次,南宋联蒙灭金。

远方的盟友当然也会观察:

你当年怎样处理自己的近邻关系?

你怎样对待自己签下的约?

你为了眼前利益可以抛弃昨天的契约,那么今天我为什么要相信你明天不会这样对我?

这就是组织孞托的乘积效应。

它可以一层一层生长。

也可以一次一次流失。

金亡以后,南宋内部又出现收复故土的强烈情绪,于是有了“端平入洛”。

开封。

洛阳。

旧都。

故土。

这些词当然都具有巨大的历史感召力。

可是情感并不能代替战略。

历史记忆也不能代替现实力量的计算。

宋军最终败退。

宋蒙之间走向长期战争。

几十年以后,南宋也走到了尽头。

1279年,崖山。

南宋亡。

于是中国历史留下了一个令人唏嘘的对称:

北宋联金灭辽。

辽亡。

金成为新的近邻。

北宋亡于金。

南宋联蒙灭金。

金亡。

蒙古成为新的近邻。

南宋亡于蒙古。

当然,两宋的灭亡有极其复杂的政治、军事、财政和组织原因,绝不能简单归结为“远交近攻”四个字。

但如果因此就认为这两个故事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辨认的关系结构,同样可惜。

它至少留下三个问题。

第一,远方为什么天然比近邻可靠?

距离并不会自动产生善意。

一个与你争过、打过、谈过、签过约、做过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生意的近邻,虽然有摩擦,却已经形成大量看不见的连接资产:

边界。

规则。

市场。

经验。

人员往来。

处理争议的方法。

以及彼此对对方行为边界的预期。

这些东西都不是一天形成的。

第二,旧约不满意,为什么不能重新谈?

契约当然不是永恒不变的。

真正的契约精神,恰恰包括重新谈判的能力。

环境变了,改。

利益变了,谈。

规则有漏洞,补。

条款不公平,重新议定。

重谈,是继续承认对方作为契约主体;毁约,却是在破坏契约本身。

这两者之间,差着一个组织孞托。

第三,毁约真的没有成本吗?

今天毁掉一份协议,表面上只处理了今天的问题。

实际上还在给未来所有可能与你签约的人发送一个信号:

我签下来的约,在环境改变、利益改变、情绪改变以后,还算不算数?

所以,毁约损失的不只是一个伙伴。

还可能是自己的信用。

而信用本身,就是资产。

三、从“远交近攻”回到今天:多元化究竟增加了什么?

讲到这里,就可以回到今天所谓的“贸易多元化”。

加拿大当然应该与欧洲做生意。

应该与亚洲做生意。

应该与日本、印度以及世界上一切能够创造价值的国家和地区建立新的贸易连接。

从共生经济学看,增加连接本来就是好事。

问题从来不是“要不要多元”。

而是:

多元究竟增加了什么?

增加了多少出口?

增加了多少收入?

创造了多少就业?

增加了多少新的高价值产业?

降低了多少单一市场风险?

同时,又增加了多少运输成本?

增加了多少供应链成本?

增加了多少制度摩擦?

失去的北美订单有没有被真正替代?

这些账,都应该算。

更不能忘记:

加拿大与美国之间已经形成的关系,也不只是今天两个政府签下的一张纸。

几十年的自由贸易安排、企业投资、产业链布局、能源网络、公路铁路、边境城市、家庭关系以及每天发生的巨大人员与商品流动,早已使一纸协议进入生活。

契约经过生活反复承兑,就会生成组织孞托。

因此,今天如果认为USMCA/CUSMA有些条款不公平——

谈。

美国提出修改,加拿大可以不同意。

加拿大有自己的要求,也可以提出。

墨西哥同样可以据理力争。

规则过时了,改。

原产地规则有漏洞,补。

利益分配不公平,重新谈。

这本来就是契约。

真正需要警惕的是:

不要把“不满意”变成“不谈”;不要把谈判变成敌我;不要把贸易争议变成民族尊严;更不要为了证明自己不依赖一个近邻,先损伤几十年才生成的连接与组织孞托。

北宋当年不满意澶渊之盟,当然有权重新谈。

南宋不满意与金的关系,也当然可以重新谈。

历史真正令人感叹的地方,就在于:

他们后来选择的都不是简单的“再谈一次”。

而是找来更远、更强大的力量,把眼前那个令人不舒服的近邻消灭掉。

近邻真的消失了。

远方也真的来了。

只是来的方式,与原来想象的不一样。

所以,两宋的故事并不是告诉今天的人:

不要开拓远方。

恰恰相反。

远方当然要交,新的连接当然要生长。

它真正留下的警示是:

不要为了拥抱尚未证明价值的远方,先毁掉已经能够创造价值的近邻连接;更不要忘记,一份经过时间反复承兑的契约,本身就是财富。

远,不等于多元。

近,也不等于依赖。

多,不等于效能。

强硬,更不等于国家利益。

旧约可以重谈,利益可以重算,关系可以调整;组织孞托一旦毁掉,再重建,却可能要用一代人的时间。

澶渊之盟签下一百多年以后,当年签字的人早已不在。

但他们留下的和平还在。

榷场还在。

商人还在。

边境生活还在。

这或许正是契约最有意思的地方:

签字的是一代人,承兑它的却可能是几代人的生活。

反过来也一样。

毁约的决定可能只需要几个人、几天时间;为毁约支付成本的,却可能是整个国家和后来的几代人。

这本账,值得算。

这份孞托,更值得珍惜。

太平、繁荣久了,人也会得一种“不耐烦”的时代病。

加拿大人可能因为厌恶川普,而把一个本来可以继续谈判的贸易问题置换成民族尊严问题;美国人也可能因为党争,把一个本来应该逐项计算成本与收益的政策问题,置换成“支持川普还是反对川普”的身份问题。两边看起来都很有原则,最后却可能做着同一件事:把政治人物放大,把生活账本缩小;把情绪放大,把已经生成几十年的和平、贸易、契约和组织孞托当成理所当然。

和平太久,人容易忘记和平的成本;贸易太顺,人容易忘记连接的价值;契约履行太久,人甚至会觉得契约本来就在那里。

直到有一天,把它毁掉以后,才知道原来那也是财富。

两宋如此。

今天的人,未必天然比古人聪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