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建组织孞托的四位绅士

Four Gentlemen Rebuilding Organizational Trust

钱宏(Archer Hong Qian)

在《共生经济学概论(修订版)》扉页上,我写下了一段很短的献词:

【献词

谨以此书献给为重建人类组织孞托作出卓越贡献的四位绅士——

亚洲的李光耀、李登辉,美洲的哈维尔·米莱、唐纳德·川普。

CATION

This book is dedicated to four gentlemen who have made outstanding contributions to rebuilding humanity’s organizational trust—

Lee Kuan Yew and Lee Teng-hui in Asia; Javier Milei and Donald Trump in the Americas.

四个人,放在同一行。这是有意为之。

他们生活在不同年代,处于不同国家和制度环境,面对不同的社会问题,政治语言、性格与改革方式迥然不同。他们中的每一个人,也都曾经或者正在引起巨大争议。

如果沿用过去一百多年形成的政治分类,人们很容易立即开始站队:左还是右,自由还是威权,民主还是民粹,市场还是政府。

然后,概念战争重新开始。

我把他们写在同一行,恰恰希望穿过这些已经高度意识形態化的分类,回到一个更加根本的问题:

一个组织为什么值得生命托付?

这也是《共生经济学概论》从经济学进入货币通论,再进入组织通论以后,最终无法回避的问题。

一、经济学走到最后,为什么会遇见“组织孞托”?

Economy最初关心人的生息、家政,以及如何安排资源使生活得以持续。

现代经济学极大拓展了人类理解生产、交换、价格、资本与增长的能力,也创造了GDP这一影响世界的经济尺度。然而,当GDP增长的同时,家庭生活成本、生態负担、组织消耗、社会失孞和人的身心压力也可能同步增加,经济学就必须继续追问:

增长究竟生成了什么?谁获得了效能?谁承担了成本?

这正是共生经济学从GDP走向GDE的原因。

C——降本(Cost Reduction)

E——赋能(Empowerment)

H——健康(Health)

T——孞托(Trust)

P——和平(Peace)

GDP记录发生了多少经济活动,GDE进一步检验这些活动究竟生成了多少真实生命效能。

一个政府规模扩大了,是否意味着进步?

一家企业利润增加了,是否意味着成功?

一个平台拥有越来越多的数据,一个国家拥有越来越强的财政、军事和技术能力,是否意味着生命因此生活得更好?

组织不能只用组织自身的增长证明自己。

组织必须接受生命的检验。

价值生成之后,还有价值承兑;价值承兑背后,是承担承兑责任的组织。政府、企业、金融机构、学校、医院、平台乃至AI,一旦获得资源、权力、信用和人的合作,就必须回答:

你接受了谁的托付?

你又向谁兑现?

于是,货币通论走向组织孞托,组织通论由此发生。

生命先于组织,组织是生命的受托者。

从这个基准重新看自由、民主、宪政、共和,也会出现新的景象。

这些都是人类文明极其珍贵的历史发现,却不能停留在旗帜和身份标签上。自由要落实为生命的自组织空间,民主落实为受托权力的来源,宪政划出组织不得逾越的边界,共和让公共组织回到公共事务。

当组织真正值得生命托付,这些伟大的词便无需天天高喊。

它们活在生活里。

二、四个人,四种组织孞托

为什么是李光耀、李登辉、米莱、川普?

因为我看到的不是四个政治标签,而是四种发生在真实社会中的组织孞托实践。

李光耀:国民主权认同生成国家组织孞托

李光耀留给世界的,不只是一段新加坡经济高速增长史。

一个族群、语言、宗教高度多元,又刚刚脱离殖民体系和马来西亚的新国家,首先必须回答:谁是这个国家的主体?

李光耀推动形成的“新加坡人”国民主权认同,其深层意义正在这里:国家不属于某一个族群(马来人、华人、印度人、穆斯林人),也不能成为某一种血缘、语言或宗教的私产;组成这个国家的全体国民,才是国家存在的生命基础。

有了这个基础,住房、社区、教育、环境、公共秩序和有效行政便不再只是政府提供的一组“公共产品”,而成为国民主权认同进入日常生活的过程。

一个家庭能否安居,一个社区能否自组织,不同族群能否形成稳定的生活预期,都在回答:

这是我们的国家吗?

这是值得我们托付的组织吗?

所以,李光耀所代表的,是一条从国民主权认同进入社区生活,再从社区生活持续生成组织孞托的道路。

李登辉:“把国家还给人民”“我是没有我的我。”

这句话不能只当作哲学格言来读。在《为主作见证》中,他坦陈自己从唯心、唯物走向信仰的生命历程。作为一个基督徒,“没有我的我”最终必须面对政治中最难放下的东西:

权力中的“我”。

中国传统有强大的“认祖归宗”意识,政治组织又有另一种顽强惯性——结党营私。当党、国、权力和个人相互捆绑,“天下为公”便可能一步步变成“组织为我”。

李登辉的难能可贵,恰恰在于他走到这个组织结构的最高处以后,开始拆除使最高权力能够自我延续的旧结构。

1990年,青年学生走上广场。

面对新生代对“万年国会”、动员戡乱体制和政治改革的质疑,最高权力既可以把广场看作对秩序的挑战,也可以把青年看作未来的参与者。

李登辉选择了后者。

他与广场青年互动,回应召开国是会议的要求,把广场上的声音带进不同政治与社会力量参与的制度改革过程。

于是,一条后来容易被“民主化”三个字概括掉的生命过程发生了:

青年走上广场,权力走向青年;

社会提出问题,组织接受问题;

国是会议展开协商,旧组织开始退场。

随后,动员戡乱时期终止,《动员戡乱时期临时条款》废除,“万年国会”成为历史。到1996年,人民终于可以直接用选票决定由谁接受最高政治权力的托付。

当然,这是民主。但从共生经济学的组织通论看,还有更深的一层:

主权在民,从政治原则变成了真实的受托关系。

不是组织拥有人民,是人民托付组织。

而李登辉真正把这件事做完整,是在2000年。

掌权时推动改革已经不易;站在最高权力的位置上拆除旧权力赖以延续的制度更难;当自己拥有巨大的政治声望与现实影响以后,仍然能够让最高权力离开自己,则是对“改革究竟为了谁”的最后检验。

如果改革最后仍然通向“我继续掌权”,前面的改革便始终存在被重新私人化,乃至前功尽弃的危险。

2000年,李登辉离开总统府。

于是,从1990到2000,一条完整的组织孞托链条呈现出来:

听见生命 → 回应生命 → 打开组织 → 拆除旧权 → 主权还民 → 权力离我。

“我是没有我的我”,至此落地。

真正值得生命孞托的掌权者,不仅要在掌权时善用权力,还要在应当离开时,让权力离开自己。

权力交接不是组织孞托的尾声,而是组织孞托最后的兑现。

他恢复和建设台湾农会组织的实践,也因此具有另一层意义。总统直选解决最高政治权力由谁托付;农会连接土地、生产、金融、农民与地方生活。

主权在民,不只是四年才发生一次。

它要活在社区,活在农会,活在生产与生活之中。

而1990年广场上的那些年轻人,又让这一切具有了特别的代际意义:

重建组织孞托,也包括相信新生代有能力参与创造他们自己的未来。

哈维尔·米莱:净化过剩,彰显新美

米莱面对的是另一种社会病理:国家组织不断繁殖,财政成本持续膨胀,政府越来越昂贵,最后需要整个社会不断供养组织自身。

他的“电锯改革”最值得观察的地方,并非究竟砍掉多少部门、减少多少开支,而是把一个尖锐的问题摆到了现代政治经济学面前:

一个组织如果已经不能证明自己的受托价值,为什么还可以无限消耗生命供养自己?

这一问已经越过了奥派经济学通常讨论的市场自由、政府干预和财政纪律。

问题从“大政府还是小政府”,进一步推进到了:

组织凭什么存在?

答案只能回到生命。

政府、政党、官僚机构和公共财政,都没有脱离生命而自行扩张的天然权利。一个组织如果不能降低生活成本、维护基本秩序、释放人的创造能力,反而依靠税收、债务、管制和层层机构不断繁殖,就必须接受裁撤、重组乃至退出。

所以,《五月公约》成为共识后,米莱挥动的“电锯”,真正切向的是组织的自我繁殖权

让组织重新证明自己为什么值得存在,让被高昂组织成本挤压的经济自组织人、政治自组织人、文化自组织人重新生长。

降低组织成本,就是把生命空间还给社会。

释放社会自组织能力,才可能重新生成组织孞托。

米莱改革由此获得了超出阿根廷、也超出奥派经济学的意义:

组织不能因为已经存在,就获得永远存在的理由。

让不能证明受托价值的组织退出。

唐纳德·川普:即使你不愛我,我掌握的公权力仍然受托于你

川普代表的第四条路径,基准仍然是:重建组织孞托。

美国今天却存在一种特别的遮蔽:日益尖锐的党派分裂,很容易把总统变成“半个美国的总统”。一项政策究竟降低了谁的生活成本、增加了谁的生命能力,还没有进入讨论,便已经被红蓝、左右、进步与保守的标签淹没。

所以,我愿意在这里使用一个非常朴素的词:

全民总统。

“全民”当然不是全民拥护,也不是取消党派竞争。美国人完全可以支持总统、反对总统、批评总统,并最终用选票决定总统的去留。

然而,一旦接受国家最高公共权力的托付,总统面对的就是全体国民。

选票可以分党派,生命没有党籍;

竞选可以分胜负,受托不能只服务胜选的一半。

一个餐馆服务员的小费该不该被层层征税,不取决于他投民主党还是共和党;一个病人能否负担药价,疾病不会询问他的党籍;一个年轻家庭能不能买得起房、养得起孩子,也不会因为生活在蓝州还是红州而改变。

生活,天然具有穿透党争的力量。

这也是我观察川普“常识新政”的基准。

“川普账户”面对刚刚出生、尚无党派身份的新生代;“川普药房”面对不分红蓝的疾病与生命成本。

四位绅士英文版.png

如果再有一个贯通食衣住行信的“川普住家(Trump Home)”,让普通劳动者特别是年轻家庭能够降低住房及相关生活成本,通过工作、积累和产权拥有安居生长的空间,那么,组织孞托就会从政治语言进一步进入每天可感的家庭生活。

到了这里,GDE才真正显出它的力量:

C降本、E赋能、H健康、T孞托、P和平,不问你是民主党还是共和党。

一个民主党家庭药费下降,是GDE;一个共和党家庭买得起房,也是GDE;一个没有投票权的孩子开始拥有自己的成长资产,是GDE;一场战争没有发生,一个本来可能走上战场的年轻人平安生活,更是GDE。

贸易、关税、税负、工作、住房、医疗、家庭资产与和平,看似分散,最后都必须接受共通圭臬的检验:

有没有让国民生活得更好?

如果一项政策真实降低生活成本、增加生命能力、改善健康、增进孞托、减少战争,它首先属于哪个党?

它首先属于生活。

如果,再有涵盖食衣住行信的“川普住家”,旧世界的意识形態及其背后的利益博弈,就会在国民可感的GDE践行中逐渐**“空洞化”**。

这不是说左与右、民主与共和、自由与保守、国家主权与人民主权、资本主义与社会主义、民族主义与民权主义,从此完全没有意义。

而是当生活事实重新成为检验组织的尺度,意识形態便不能继续垄断人们对现实的解释。

这也是“全民总统”真正值得珍视的地方。

即使你不愛我,我掌握的公共权力仍然受托于你,让公共权力回到全民。

“全民总统”最终仍然要回到组织孞托。人民孞托总统,并不是把国家交给总统;人民把权力托付给总统,是要求总统把权力用于人民。

因此,这份献词既有表彰,也静静包含着规范:

受托越深,越要懂得托付不是占有;功业越大,越不能让“我”成为组织的目的。

总统属于国家公职,国家公职有任期,国家属于不同族裔和世代的国民。

而“全民”最终还包括那些今天尚不能投票、尚不会说话,甚至尚未来到这个世界的新生代。

三、四位一体:GDE是共通圭臬

现在再看这四个人,关系便清楚了。

李光耀,让不同族群成为国家的国民;

李登辉,让人民成为权力真正的托付者;

米莱,让不能证明受托价值的组织退出;

川普,让公共组织创造的生命效能越过党派,回到全民。

四个人,四种实践,最后都指向一个基准:

生命先于组织,组织是生命的受托者。

所谓“四位一体”,当然不意味着四个人无可争议。

恰恰因为他们都有争议,把他们放在同一行才有意义。

《共生经济学概论》没有必要为任何政治人物建立完美形象。共生经济学只问:哪些实践降低了生命承担的组织成本?哪些实践释放了人的自组织能力?哪些实践恢复了组织边界?哪些实践增进健康与和平?哪些实践生成了可以持续检验的孞托?

反过来也一样。

任何政治人物的任何政策,只要增加无效组织成本、侵蚀生命自组织能力、损害健康、背弃托付、制造不必要的冲突,都必须接受共通圭臬的检验。

C、E、H、T、P不是给任何人的勋章。

它是一种共通圭臬。

组织孞托也不是一次获得、终身拥有的政治资本。

它在履约中生成,在生活中验证,在偏离以后修复。

所以,把四个人写在同一行,不是让任何一个人借另外三个人获得庇护。

恰恰相反。

是把四个人一起放到一个比他们更大的尺度下面:生命。

四、最终的受托人:新生代

四种重建组织孞托的实践,最终都是为了新生代。

一个社会真正危险的时刻,不只是今天的人生活困难,更是今天的组织不断把自己制造的成本转嫁给明天。

财政失序,成为下一代的债。

住房失序,成为年轻人的高墙。

教育失序,提前消耗孩子的生命。

医疗失序,让一个家庭几十年的积累顷刻消失。

社会失孞,让年轻人在进入社会以前便学会怀疑所有人。

战争,更可以在几个月里毁掉一代人的生活。

所以,组织孞托从来不只存在于今天的“你—我—他”之间。

它还有一条纵向的时间轴:

过去——现在——未来。

今天拥有组织权力的人,同时受托保管着一部分属于未来的财政空间、自然资源、社会关系、制度信用、和平环境与生活可能。

我们没有权利把它们全部花完。

更没有权利透支以后,给尚未出生的人留下一张账单。

“生命本自具足,又非独存”,凡事交互主体共生,因此也包含代际之间的托付。

今天的生命不是未来生命的主人。

我们只是时间长河中的受托者。

五、世界格局,从生活改变

这也是为什么我说,《共生经济学概论》虽然只是一册小书,它真正希望推动的改变,却可能触及世界格局。

这里的“世界格局”,首先不是国别格局,不是谁取代谁,也不是哪个国家赢得下一轮霸权。

它首先发生在社区与社会,发生在亿万人的生活之中。

当家庭不再只是GDP中的消费单位;

孩子不再只是未来劳动力;

老人不再只是财政负担;

创造者的Minds Values能够被发现和承兑;

社区重新拥有自组织能力;

企业重新理解自己接受了谁的托付;

政府必须证明每一层组织成本存在的必要;

AI成为受托能力,而不能成为凌驾生命的受托主体——

世界的组织方式已经开始改变。

所以,共生经济学最后的现实贯通,并不是走向一个越来越宏大的世界。

方向恰恰相反。

回到一个个人,一个个家庭,一个个社区,一家家企业,回到亿万生命每天真实发生的生活。

这就是“小即是美”在今天重新获得的意义。

小,不意味着弱。

一个细胞,一粒种子,一个家庭,一次连接,都可以成为生命新秩序发生的起点。

真正需要警惕的,是组织越来越庞大以后,忘记了自己为什么存在。

组织越大,越要记住受托边界;

技术越强,越要知道服务于谁;

权力越大,越要证明自己值得托付。

这也正是“净化过剩,彰显新美”的另一层意义。

新美,不来自再制造一种宏大意识形態。

它发生在组织成本下降以后重新舒展的生活里,发生在一个年轻人能够拥有自己的第一份资产、一个家庭能够安居、一位病人能够负担药费、一个社区能够自己生长、一场战争终于没有发生的时刻。

美重新回到生命。

六、所以,我把他们写在同一行

李光耀、李登辉、哈维尔·米莱、唐纳德·川普。

四个人都有自己的时代,都有自己的局限,也都有自己的争议。

但穿过那些已经固化的左右、东西、精英草根、制度和政治标签,可以看到一条贯穿四种实践的暗线:

把组织重新交还给它所受托的生命。

让国民认同自己的国家。

让人民成为权力的主体。

让社区重新生长。

让政府降低自己的成本。

让公共权力越过党派回到全民。

让家庭和新生代重新获得未来。

让和平重新成为组织效能。

所以,谨以此书献给为重建人类组织孞托作出卓越贡献的四位绅士——亚洲的李光耀、李登辉,美洲的哈维尔·米莱、唐纳德·川普。

四个人不是献词给出的标准答案。他们共同留下了一道问答题。

这道题留给这个世界的所有政府、企业、政党、平台、学校、医院和社区,也留给正在进入人类组织的AI:

你拥有组织生命的能力。

你值得生命托付吗?

而对所有已经掌握今天、正在决定明天的人,还要再问一句无法回避的问题:即使我们能活到150岁,甚至更长,我们究竟准备给新生代留下什么?不管你的答案是什么,有一点是确定的,就是你不能替他们活!

结论就是:Live and let live, Don't be Evil and let evil Be!自己活,也让别人活;而不要自己邪恶,也让别人邪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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