剔除冗余,彰显新美

Eliminate Redundancy, Reveal New Beauty

——论“官多为患”“官满为患”殖官主义的组织诊疗学

— On the Organizational Diagnostics and Therapy of Bureaucolonialism: “Too Many Officials” and “Officialdom Everywhere”

钱宏(Archer Hong Qian)

1998年,前中共中央组织部部长张全景在接受《瞭望周刊》记者采访时说:“官多为患。”

2011年,前中纪委副书记刘锡荣在全国“两会”期间面对记者,又说:“官满为患。”

“官多”,首先呈现为数量;“官满”,已经触及组织空间。

最近重新看到一篇题为《吓人的大数据》的旧文。文章从中央、省、市、县、乡镇直到村级组织,对中国党政正职数量作了一番推算。具体数字和统计口径当然可以重新核实,但它至少提供了一个统计学上的事实支持:几十年前已经由体制内部人士提出的“官多”“官满”,并非一句泛泛感叹。

然而,这种统计仍然只掀开了冰山最上面的一角。

它主要统计党政正职。军队、武警、公安警察,人大政协、民主党派、工商联,事业单位、国有企事业组织、群团组织,以及大量临时性、准行政性机构,并没有完整进入。

即使有一天能够把所有官员、编制和财政供养人员全部统计清楚,我们得到的仍然主要是一张“吃饭财政”的账。

它告诉我们:

养这些人需要多少钱。

它还没有告诉我们:

这些组织究竟为什么存在?

它们为生命降低了多少成本,又制造了多少成本?

它们赋予社会多少创造能力,又抽取了多少创造能力?

它们保护了多少自然生机,又侵蚀了多少自然生态?

它们维护了多少自由空间,又扼杀了多少尚未发生的创新?

它们究竟还是生命的受托者(Trustee),还是已经反过来把生命变成供养自身的资源?

问题到了这里,“官多为患”“官满为患”就不能继续停留在财政学、行政学甚至一般政治学层面。

需要进入殖官主义(Bureaucolonialism)的组织诊疗学。

诊疗学的第一件事不是开药。

是诊准。

误诊为一般腐败,猛烈反腐可能反而帮助殖官体系自我净化、恢复效率、延长寿命。

误诊为财政负担,单纯裁员减薪,节点和权力仍然可能重新生长。

误诊为“大政府”,把一切公共组织都当作病灶,又会伤害真正降低社会成本、保护生命和维护自由的必要公共功能。

误诊为社会主义、资本主义、民族主义或者某一种主权国家制度,问题从一开始就落回意识形态之争,真正的组织病灶反而被遮蔽。

所以,我们必须首先知道:

什么才是殖官主义?

然后才有资格讨论:

如何诊?如何疗?

而诊疗的最终目的,也不是制造另一个更宏大的组织秩序。

是剔除冗余,让被遮蔽的生命重新显现。

这就是本文正标题的全部意义:

剔除冗余,彰显新美。

一、殖官主义组织诊疗学从哪里发生?

殖官主义组织诊疗学不是凭空增加的一套政治批判理论。

它是从共生经济学(Symbionomics)继续追问经济、组织与生命的关系时生长出来的一个理论基点。

共生经济学所关心的,从来不只是一个经济体生产了多少、交易了多少、GDP增长了多少。

它继续追问:

生产最终有没有回到生活?

组织究竟降低了多少成本,又制造了多少成本?

经济活动赋予了生命多少能力?

增长是否转化为健康、孞托与和平?

当这一追问从市场、企业、货币和GDP进一步进入政府以及各种大型组织,我们就无法回避一个更加根本的问题:

组织自身究竟是资产,还是成本?

一个组织通过专业分工、规则维护和公共服务降低生命交互成本,它当然具有正资产价值。

一个组织开始为了维持自身而增加事务、复制节点、扩大权力、抽取资源,甚至需要不断制造新的“管理对象”证明自己的存在,它就可能由受托资产逐渐异化为生命负资产

所以,共生经济学从“降本—赋能—健康—孞托—和平”的生命效能追问,自然进入组织诊疗:

什么组织仍然创造生命价值?

什么组织正在制造生命成本?

什么只是暂时失调?

什么已经发生殖官异化?

什么可以治疗?

什么应该缩减?

什么已经失去受托价值,应当退出?

殖官主义组织诊疗学,由此发生。

二、先把病诊准:受托关系如何发生倒置

公共组织本身不是殖官主义。

官员多,也不自动等于殖官主义。

政府规模大,同样不能直接作为殖官主义的诊断标准。

一个国家面对战争、灾害、公共卫生危机或者复杂基础设施建设,可能阶段性需要庞大的公共组织。只要这些组织承担真实而不可替代的受托功能,并能够随着任务变化调整、缩减和退出,就不能仅凭规模判定为殖官主义。

那么,病灶究竟在哪里?

从发生学上看,组织来自生命交互的需要。

单个人无法承担国防,人们组织起来;社会交往需要稳定边界,于是形成司法;公共安全需要合作,于是产生治安组织;某些基础设施超出单个家庭和企业的能力,于是形成公共组织。

因此,组织没有先于生命的天然权利。

组织因生命需要而发生。

生命把单个人无法完成的事务托付给组织,组织因此获得资源、权力和专业能力。

所以:

组织是生命的受托者(Trustee)。

殖官主义最初的病变,就发生在这个关系开始倒置的时候。

官僚以Subject自居,把社会成员、企业、地方、文化乃至自然视为等待管理、支配、配置、改造和抽取的Object。

组织不再首先追问:

我为什么被需要?

我解决了什么问题?

我降低了什么成本?

而开始不断追问:

还有什么没有被我管理?

还有什么没有进入我的审批?

还有什么资源没有经过我的配置?

还有什么生活没有纳入我的规则?

受托者开始把委托者对象化。

这是殖官主义最深的病灶。

它进入组织结构,表现为节点自我复制;进入日常运行,形成“创—抽—寻租”的资源代谢;进入政治运行,又可能通过反腐、整顿和改革不断自我修复;进入经济与生活,最终表现为抽取超过再生,自然、自由创新与自在生活持续受损。

所以,对殖官主义的精准诊断不能只看人数、财政、腐败或者政府规模。

真正的诊断圭臬是:

一个组织是否仍然接受生命托付,通过自身存在持续降低交互成本、赋能生命;还是已经形成自我复制、自我供养、自我续命的权力节点网络,并越来越把组织之外的生命作为维持自身的资源?

前者是组织正常生长。

后者开始发生殖官异化。

三、官位官阶大一统:殖官主义的组织骨架

殖官主义的思想病灶进入现实组织,首先表现为权力节点的纵向贯通与横向覆盖。

职位、级别、任用、升迁、预算、审批、评价以及资源配置,被纳入高度统一的组织序列。

官位于是发生性质变化。

它不再只是承担责任的岗位,同时意味着身份、资源、机会、支配范围,以及继续分配这些资源的权力。

谁能够进入?

谁能够晋升?

谁能够获得资源?

谁能够代表公共利益?

谁的话更有分量?

当这些问题越来越依附于同一套官位官阶体系,社会中原本丰富、多样、自发形成的价值秩序,便逐渐被行政等级覆盖。

与此同时,“自己人”机制开始生长。

权力为自己人打开资源通道;资本借助权力取得特殊机会;文化、教育、媒体、评价与话语又可能为这种权力—资本关系提供正当性。

于是形成持续相互强化的关系:

自己人掌握权力——权力配置资源——资源巩固自己人——自己人继续控制权力。

到了这里,“官”已经不再只是一个个具体的人。

它成为拥有稳定资源控制能力的权力节点。

殖官主义的组织骨架,由此形成。

四、殖官的发生机制:节点自我复制

人们习惯把机构增加解释为“管理需求”。

事情多了。

社会复杂了。

出现了新问题。

所以需要增加部门、人员和协调机构。

这种解释可能包含一部分真实需要,却无法解释一个更加普遍的现象:

为什么许多临时机构最终变成长期机构?

为什么一个部门成立以后,会继续产生副职、处室、下级单位和协调机构?

为什么一轮精简以后,机构和人员经常重新增长?

这里存在一个更深的组织动力:

稳定权力节点具有内生的自我复制倾向。

一个节点掌握编制、预算、审批权、人事权、项目权、评价权或者处罚权以后,它的组织安全、影响力和晋升空间,很容易与可控制资源的规模发生联系。

于是,节点自然产生扩张冲动。

增加人员,可以解释为“工作需要”。

增加副职,可以解释为“加强领导”。

建立下级单位,可以解释为“落实责任”。

设置协调办公室,可以解释为“解决跨部门问题”。

成立临时专班,可以解释为“应对新任务”。

增加编制,可以解释为“适应新形势”。

每一个理由单独看都可能十分合理。

然而,新节点一旦产生,马上成为新的资源诉求者。

它也需要预算、人员、待遇、办公室、下级、汇报对象,需要自己的事务,更需要证明自己不可缺少。

于是:

节点产生节点,组织繁殖组织。

这并不需要一个最高权力中心每天发出“扩大官僚体系”的指令,也不需要一种特定意识形态不断驱动。

只要节点能够稳定控制资源,扩张能够增加节点自身的安全、影响与利益,又缺少有效的外部约束和退出机制,自我复制就可能发生。

所以,殖官主义首先是一种组织动力学。

五、为什么“正职大数据”只是冰山一角?

现在再回来看那篇《吓人的大数据》。

一个正职从来不是一个孤立的人头。

正职后面有副职。

副职后面有处室。

处室有负责人。

负责人又有副手。

再往下还有科室、办公室、中心、项目组、临时办、协调组。

一个行政节点可能对应若干事业单位,事业单位又形成自己的行政级别和内部节点。

再加上军警、群团、国有企事业组织和各种半行政化机构,真正运行的已经不是一张简单的人数表。

而是一张庞大的节点关系网。

节点之间需要汇报、审批、协调、监督、考核、请示、批复、统计、通报、问责。

因此,组织成本绝不等于工资总额。

更重要的是,当几个部门协调困难时,组织最熟悉的解决办法往往是再增加一个协调节点。

协调节点原本为了降低组织成本而生,最终又增加新的协调成本。

于是形成一个殖官主义特有的悖论:

用增加组织的方法,解决组织过多制造的问题。

统计看到的是人头。

真正运行的是节点网络。

“吃饭财政”因此只是显性负担。

更巨大的成本隐藏在节点关系之中。

六、殖官的日常代谢:“创—抽—寻租”

节点为什么不断复制?

因为节点需要资源。

资源从哪里来?

最终只能来自组织之外的生命与社会。

所以:

节点自我复制,是殖官主义的发生机制;

“创—抽—寻租”,是殖官主义的日常代谢。

殖官系统不只是“多吃饭”。

它必须不断创造可以抽取的对象。

原本无需许可的活动,可以变成需要许可;

原本能够自行交易的事情,可以增加审批;

原本属于专业判断的问题,可以增加认证;

原本自在发生的社会活动,可以增加评级、指标、检查和备案;

原本属于家庭、社区、企业和个人选择的生活领域,可以重新定义为“需要管理”。

土地需要管理。

交易需要管理。

创新需要管理。

表达需要管理。

自然利用需要管理。

甚至人与人之间原本能够通过常识、习俗、契约和交互解决的问题,也可以逐渐行政化。

这就是“创”。

创造行政事务。

创造制度门槛。

创造人为稀缺。

创造必须经过权力节点才能完成的事情。

有了门槛,“抽”随之发生。

抽取的不只是税费。

还有时间、手续、机会、选择权、市场准入、土地价值、创新空间,以及一个人为了取得组织许可而不得不付出的生命过程。

然后是“寻租”。

这里的寻租不能只理解为官员收受贿赂。

节点创造了人为稀缺、审批权、资源配置权和裁量空间,本身就产生制度性租值。

节点之间也可以寻租。

上级抽下级。

平级交换资源。

虚职寻找实权。

部门之间交换项目、许可与影响。

因此:

“创—抽—寻租”不是殖官体系偶发的腐败,而是它维持自身存续的日常代谢。

一旦抽取通道减少,节点便面临:

无事可做。

无资源可分。

无权可用。

存在理由下降。

最终可能消亡。

所以,殖官系统天然排斥真正的自由空间。

生命越能自行解决问题,节点越没有事情可做。

社会越能自组织,行政存在的理由越少。

创新越自由,审批越难控制。

生活越自在,殖官能够进入的空间越小。

殖官主义的代谢由此不断侵入生命。

七、必须说透:反腐为什么能够成为殖官主义的续命机制

到了这里,一个问题必须挑明。

反腐败并不天然反殖官。

在一定条件下,反腐恰恰可以成为殖官主义自我修复、自我净化和延长生命周期的重要政治行为。

腐败分子与殖官机制并不是一回事。

腐败官员往往把组织能够抽取和配置的资源过度私人化。本应沿组织权力链传递、上缴和配置的资源,被个人、家庭、小圈子或者地方关系网络截留。

腐败严重以后,中央命令传不下去,财政资源被截流,组织纪律下降,节点形成私人势力,民众不满积累,殖官体系自身的运行能力反而受到损害。

因此,最高权力完全可能猛烈反腐。

中国历史上的王莽、苏绰与宇文泰、王安石、张居正、朱由检、载湉、蒋经国在大陆,他们整饬吏治,扩大财源,一次次提供值得重新观察的历史窗口。严惩贪墨、整顿官吏,可以阶段性减轻民间负担,也能够重新强化中央对官僚节点的控制,改善财政汲取和行政传导。

真正需要辨认的是它的组织效果:

反腐可以清除失控节点,却不一定减少节点;

可以打掉私人寻租,却保留创租权力;

可以收回被截留的资源,却不关闭抽取通道;

可以惩罚腐败官员,却强化官位官阶体系;

可以缓解民怨、恢复组织孞托,又为原有殖官结构取得新的生存时间。

所以:

反腐败不仅不可能触动殖官主义,还完可能成为殖官主义的续命机制。

一个腐败透顶的殖官体系(Reproductive Officialdom),可能因为内部失血而迅速衰败。

一个不断反腐、自我净化、纪律严明的殖官体系,却可能活得更久,甚至运行得更有效率。

但是:

高效的负资产仍然是负资产。

廉洁的冗余仍然是冗余。

纪律严明的抽取体系,仍然可能更加有效地抽取生命。

反腐问:

这个节点由谁占据?

他是否廉洁?

组织诊疗必须继续问:

这个节点为什么存在?

如果这个问题不问,反腐完全可能只是给殖官主义(Bureaucolonialism)换血续命。

八、信息与激励的死结:为什么系统难以自己诊断自己

殖官系统并非没有内部纠错能力。

恰恰相反,它可能拥有很强的内部纠错能力。

审计、巡视、整风、反腐、考核、问责、整顿吏治、撤换失效官员,都可以成为内部纠错。

问题在于,这些纠错大多围绕一个未经质疑的前提展开:

节点需要继续存在。

内部考核通常问:

这个节点工作得好不好?

很少问:

这个节点还需要存在吗?

下级向上级报告,更容易报告任务增加、人员不足、责任加重、工作复杂,因为这些信息能够支持更多资源诉求。

很少有一个节点会主动报告:

我的任务已经完成,请取消我。

于是,上级看到“任务增加”。

下级得到“资源增加”。

资源增加使节点能够介入更多事务。

事务增加又证明节点不可缺少。

更有意思的是:

当最高层决定“精简机构”时,精简本身也可能迅速变成一项新的行政任务。

成立改革领导小组。

设立精简办公室。

增加专项督导。

建立考核指标。

要求层层汇报。

于是:

殖官系统最擅长的事情之一,就是把“消灭机构”变成一个新机构的工作。

这就是为什么一次次精简之后,常常又出现新的反弹。

问题不只是执行者有没有决心。

是系统结构本身缺乏主动退出的激励。

九、殖官主义与社会主义、资本主义、民族主义没有必然理论关联

现在可以把另一条理论界线划清楚了。

殖官主义不能简单归入社会主义。

也不能简单归入资本主义。

同样不能归结为民族主义、国际主义、民主制度、威权制度或者某一种主权国家形式。

这些概念讨论的是不同维度的问题。

社会主义与资本主义主要涉及所有制、生产关系、资源配置及其思想传统。

民族主义涉及民族认同与政治组织。

主权国家涉及疆域、政治权力以及国际秩序中的最终责任。

殖官主义追问的是:

组织究竟服务生命,还是开始以生命供养组织?

因此,社会主义国家可能发生殖官主义。

资本主义国家同样可能发生。

民主政府可能发生。

威权政府也可能发生。

大型企业、跨国机构、大学、医院、基金会、行业组织、数字平台乃至未来高度自主运行的AI组织,同样可能发生类似的组织异化。

只要一个组织逐渐形成这样的倾向:

自身存续高于原初使命;

内部利益高于受托对象;

程序繁殖高于问题解决;

权力扩张高于生命自由;

成本不断向外转嫁;

资源与权力不断向内集中;

节点能够自我复制,却缺少退出机制——

殖官主义就可能发生。

所以:

殖官主义不是一种意识形态,而是一种组织异化。

十、规模幻觉:再大的疆域、人口和顺差也填不满

“官多为患”很容易被理解成一个财政规模问题:

中国人民养不起这么多官。

那么,扩大税基呢?

增加人口呢?

扩大疆域呢?

增加贸易顺差呢?

假如把整个华人文化区国家和组织全部纳入同一个组织行政版图,是不是就养得起?

再进一步,假如把世界大小国家越来越多的经济活动都“顺差化”进同一个组织体系,是不是就养得起?

这就是“大一统”规模幻觉

节点自我复制并不会因为资源池扩大而停止。

恰恰相反。

增加一个新的地区,就需要新的行政节点。

新节点需要下级,需要协调,需要预算,需要监督,需要与原有节点建立关系。

进入跨境治理以后,还会产生新的标准、认证、审批、协调和监管机构。

所以:

新增资源并不是进入一个静止的组织体系;新增资源本身会诱发新增节点。

把整个华人文化区装进去,只是增加新的抽取对象。

把更大的全球市场装进去,也只是扩大培养基。

殖官系统本身没有天然的饱和点。

资源越多,能够供养的节点越多;

节点越多,对资源的需求又越大。

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蛋糕够不够大或蛋糕切割均不均。

而是:

组织有没有停止自我复制的机制?

如果没有,再大的蛋糕也会被不断生成的新节点重新分割。

十一、边际收益递减,边际组织成本递增

公共组织并非天然是负资产。

司法降低交易风险。

治安保障生命安全。

必要的基础设施改善连接。

公共卫生可以降低整个社会的疾病成本。

这些组织虽然需要财政资源,却能够通过降低交互成本提高社会的生命效能。

问题发生在组织越过必要边界以后。

每增加一个层级,都会增加新的上下级关系。

每增加一个部门,都会增加新的横向协调。

每增加一项审批,都会增加新的合规成本。

每增加一个监督机构,又增加被监督者与监督者之间的信息成本。

于是:

边际公共收益递减,边际组织成本递增。

最初增加组织,可能显著降低社会成本。

继续增加,新增收益越来越小。

越过某个临界点以后,新增组织本身开始制造比它解决的问题更多的成本。

一个部门需要另一个部门协调。

协调需要监督。

监督需要考核。

考核需要统计。

统计需要填报。

填报又要求增加人员。

最终,人们为了管理组织,不得不建立更多组织。

方向由此逆转:

原本为了降低社会成本而发生的组织,开始成为社会成本的制造者。

十二、抽取超过再生:殖官负资产开始显形

经济高速增长的时候,殖官主义的成本很容易被遮蔽。

财政收入增长。

土地升值。

贸易扩大。

债务还能增加。

组织继续扩张,社会似乎仍然能够承担。

但是,组织一旦形成,就产生刚性。

工资要发。

机构要养。

项目要维持。

债务要偿还。

既得利益很难退出。

当外部输入和增量财富放缓,殖官系统并不会自动缩小。

于是,抽取开始由增量转向存量。

向企业要。

向家庭要。

向土地要。

向储蓄要。

向未来税收要。

向下一代要。

殖官主义最危险的经济机制由此显现:

抽取速度超过再生速度。

这就是为什么扩大疆域、人口和贸易最终无法解决问题。

节点的增殖速度可能快于任何可抽取资源的增长速度。

癌变细胞的生物学隐喻之所以贴切,就在这里。

癌细胞原本也是机体自身的细胞。病变发生以后,它的复制逐渐脱离整个机体的生命需要。

它仍然使用机体的血液,吸收机体的营养,依赖机体提供的生命环境,却按照自身的增殖逻辑不断扩张。

病毒复制也提供了另一层结构性启示。

它并不需要“仇恨”宿主。

它只需要按照自己的复制逻辑运行。

如果缺少有效制约,复制本身最终就可能破坏宿主维持生命的能力。

殖官主义最危险的地方也正在这里:

不需要每一个节点都有恶意。

每一个节点都可以认为自己十分合理。

最后,整个社会却走向负效能。

十三、三项生命检查:自然、创新与自在生活

诊断到这里,还不能停留在组织内部。

一个组织究竟是不是负资产,最终必须看它对生命造成了什么。

首先看自然。

当官僚以Subject自居,自然就容易被降格为Object。

土地成为指标。

森林成为资源。

河流成为项目。

山川成为开发对象。

甚至“保护自然”本身也可能行政化,变成新的审批、项目、资金和组织节点。

于是,自然可能遭遇双重侵蚀:

先被开发逻辑侵蚀;

再被行政逻辑格式化。

真正被遮蔽的是:自然本身具有连接、自组织与动态平衡的生命能力。

其次看创新。

创新天然发生于未知。

一个人想到新产品。

几个人尝试一种没人做过的技术。

一家企业发现新的交易方式。

科学家看到原有理论无法解释的现象。

艺术家创造一种没有既定分类的表达。

这些事情发生之初,往往没有现成的行政分类。

殖官主义却偏爱:

可控。

可批。

可查。

可归口。

可问责。

于是,“尚未管理”容易被理解为“管理漏洞”。

“尚未批准”容易被理解为“不合法”。

无法归类的新事物容易被理解为风险。

社会最需要创新的时候,组织可能因为无法控制创新而压制创新。

由此形成一笔最难统计的负资产:

那些本来可能发生,却没有发生的创造。

没有出生的企业。

没有实现的发明。

没有展开的思想。

没有形成的连接。

没有被允许尝试的人生。

这就是创新负资产。

最后看自在生活。

哈耶克曾以“自发秩序”(Spontaneous Order)提醒现代人,人类大量有效秩序并不是中央设计出来的。

语言如此。

市场如此。

习俗如此。

邻里交往如此。

家庭生活如此。

生命本身更是如此。

从交互主体共生(Intersubjective Symbiosism)继续向前看:

生命本自具足,又非独存。

生命在连接中存在,在交互中回应,在变化中调节,在差异中寻找契合,并不断形成动态平衡。

殖官主义却不断把“尚未行政化”的生活理解为等待管理的空白。

原本能够由生活经验解决的事情,变成行政事务;

能够通过市场交互解决的问题,变成审批事项;

能够由专业人员判断的问题,变成统一指标;

能够由人与人协商形成的秩序,变成行政规定。

最后,人不得不不断证明:

我为什么可以做这件事?

我为什么有资格这样生活?

组织越忙,生活越累。

规则越密,自在空间越小。

所以,判断殖官主义是否已经成为生命负资产,可以做三项最直接的生命检查:

自然是否仍能自在生长?

创新是否仍能自由发生?

人是否仍能自在生活?

如果答案持续趋向否定,再漂亮的组织报表也不能证明这个体系健康。

十四、从财政负资产到生命负资产:诊断的最终落点

至此,“官多为患”中的“患”终于可以重新理解。

如果只是工资太多,那是财政负担。

殖官主义制造的却是一张远远大于财政资产负债表的生命总账。

一个机构可以创造就业,同时制造更多手续。

一项行政活动可以增加GDP,同时降低生命效能。

一项监管可以增加政府收入,同时压缩社会自组织空间。

一个大型项目可以形成巨额投资,同时破坏自然生态、生活连接和代际资源。

于是出现现代统计最容易遮蔽的现象:

组织在自己的账簿上创造资产,却在人类生命的总账簿上制造负债。

这种负债包括自然负资产、时间负资产、自由负资产、创新负资产、孞托负资产、代际负资产。

它们最终汇合为:

生命负资产。

到了这里,诊断才真正完成。

一个组织是不是殖官主义负资产,不能看它有多少官,也不能只看它是否腐败,更不能看它挂着什么意识形态标签。

需要看四件事:

它是否形成了脱离受托功能的节点自我复制?

“创—抽—寻租”是否已经成为维持组织自身的日常代谢?

它是否能够利用反腐、改革和内部纠错不断自我续命,却难以真正退出?

它的资源抽取与组织成本,是否已经持续超过它为生命创造的价值?

如果这些机制不断相互强化,组织便开始从受托资产异化为生命负资产。

但诊断还需要进一步分级。

健康组织:因真实受托功能而存在,边界明确,成本可辨,任务变化以后能够收缩和退出。

殖官化组织:节点开始自我复制,事务、审批和资源控制不断越过原有受托边界。

殖官主义负资产:“创—抽—寻租”成为日常代谢,内部纠错主要维持组织自身,抽取开始持续侵蚀生命再生能力。

不可逆负资产:经过反腐、整顿、精简、重组、技术改造以后,仍然不能恢复受托价值,组织成本和生命成本继续上升。

诊断到了这里,才有资格谈“疗”。

十五、怎么疗?第一步是止增

一个正在高速增殖的病灶,首先要止增。

殖官主义的治疗也一样。

如果一边裁撤旧机构,一边继续以新任务、新改革、新监管、新技术的名义建立新节点,治疗永远追不上增殖。

所以,第一步必须针对节点复制本身。

新增编制必须受到外部硬约束。

新增层级必须证明不可替代的公共价值。

新增审批必须证明不审批将产生明确而重大的公共损害。

临时机构必须在成立之初设定退出条件。

协调机构不能因为“协调困难”自动取得永久存在权。

这里尤其重要的是:

节点不能自己决定自己需要多少节点。

编制、预算、审批权和退出条件,不能仅仅依靠组织内部自我申报、自我证明、自我批准。

否则所谓“硬约束”,最后仍然会被节点内部化。

改革可以制造节点。

数字化可以制造节点。

AI同样可以制造节点。

如果把十项没有必要存在的人工审批变成十项AI自动审批,技术提高了效率,却没有减少冗余。

殖官主义反而获得更强的处理能力。

所以,治疗的第一问不是:

怎样让这个节点工作得更快?

而是:

它为什么存在?

十六、断抽:先减事、减权,再减节点

止增以后,第二步是断抽。

节点之所以能够不断繁殖,是因为它能够不断创造必须经过自己的事务。

所以,真正的治疗不能从“裁多少人”开始。

必须从另一个问题开始:

哪些事情根本不应该成为行政事务?

能够由个人决定的,还给个人。

能够由家庭处理的,还给家庭。

能够由市场发现的,还给市场。

能够由专业人员判断的,还给专业。

能够由地方解决的,留给地方。

能够由人与人契约完成的,不再增加行政许可。

能够由社会自组织形成的,不再预先行政化。

这一步决定治疗能不能真正发生。

因为只有把事务从殖官节点中释放出来,节点才失去赖以存在的营养。

否则,人虽然裁掉了,事情还在;

事情还在,权力还在;

权力还在,编制迟早回来。

所以:

真正的精简,是先减事、减权,再减节点。

事退,权退。

权退,节点才退。

节点退,生命空间才真正回来。

十七、去节点:从精简人员进入组织手术

到了第三步,才真正进入组织结构本身。

这时不能简单按照百分比裁员。

也不能机械规定每个部门减10%、20%。

那仍然是用行政指标处理组织异化。

真正需要逐项追问:

这个层级为什么存在?

这个审批为什么存在?

这个副职为什么存在?

这个办公室为什么存在?

这个协调机构是不是另一个冗余节点制造出来的?

这个事业单位承担的是公共功能,还是行政体系内部的自我服务?

这个组织如果取消,生命究竟会失去什么?

如果取消以后,没有真实公共功能受到损害,它就没有继续存在的充分理由。

这才是“剔除”的真正含义。

不是把组织修剪得好看一点。

是让已经失去受托价值的节点真正退出。

十八、重建组织孞托:留下来的组织重新成为受托者

组织诊疗当然不是把所有公共组织都切掉。

真正具有生命价值的组织必须留下。

但留下来的组织不能继续沿用“因为我存在,所以我应该存在”的逻辑。

每一个保留的公共组织都必须重新回答:

我受谁托付?

我承担什么不可替代的功能?

我的权力边界在哪里?

我的成本是多少?

我为生命降低了什么成本?

我增加了什么能力?

我的绩效由谁评价?

什么情况下应该缩减?

什么情况下应该退出?

这就是组织孞托。

权力越大,受托责任越重。

掌握资源越多,越必须证明这些资源最终转化成了生命效能。

所以,组织诊疗不是单纯做减法。

它同时恢复一种已经倒置的关系:

组织重新成为生命的受托者。

十九、允许破产:这本来就是“剔除冗余”的应有之义

经过止增、断抽、去节点和重新确认受托功能以后,还会剩下一类组织。

它长期无法证明自己的生命正效能。

它依靠不断创造事务维持存在。

依靠资源抽取维持运行。

依靠节点复制维持规模。

依靠反腐、改革和整顿不断自我修复。

无论怎样换人、教育、惩罚、数字化和提高效率,都无法改变它作为生命负资产的性质。

这时怎么办?

如此庞大、复杂、多变的殖官主义负资产,不可能因为管理得更加严格就自动变成正资产。

高效的负资产仍然是负资产。

再严厉的惩罚也不能改变结构本身。

惩罚针对的是人。

负资产存在于组织关系。

抓掉一个贪官,节点还在。

换上一个清官,审批还在。

处罚一批失职者,编制还在。

再发动一次改革,又可能制造新的改革节点。

因此,对于已经无法恢复受托价值的组织,唯一主动、积极而符合生命规律的出路,就是:

允许其破产。

这里的破产不是摧毁必要公共功能。

需要留下的是功能。

未必需要永久留下的是旧组织形式。

功能可以连续,组织可以退出;责任必须承担,节点没有永生权。

企业资不抵债,可以破产。

项目失去价值,可以终止。

技术失去用途,可以淘汰。

产品无人需要,可以停产。

公共组织也不能因为拥有权力,就获得超越生命规律的永生资格。

可治者治。

可减者减。

可替代者替代。

失去受托价值者退出。

成为持续生命负资产者,允许破产。

这不是额外添加的一项政治主张。

它本来就是:

剔除冗余。

二十、疗后的恢复:把时间、资源、自由和连接还给生命

医学治疗不是切掉病灶就结束。

组织诊疗也一样。

一个节点退出以后,如果它原来占有的资源马上被另一个节点接管,殖官主义只是完成了一次转移。

所以,“疗”还有重要的一步:

恢复。

把财政资源还给真正创造生命价值的地方。

把时间还给人。

把选择权还给家庭。

把专业判断还给专业人员。

把市场发现还给交易者。

把社会空间还给人与人的自由连接。

把自然空间还给生态自身。

把创新空间还给未知。

把技术节省下来的时间重新还给生活。

这也是AI时代尤其值得认真思考的问题。

如果原来一百个人完成的信息处理,现在十个人甚至一个智能系统就能够完成,剩下的九十个人怎么办?

殖官主义会努力寻找九十个人继续留在组织中的理由。

增加监管。

增加报告。

增加考核。

甚至让AI创造更多事务,再由人去管理AI制造的事务。

组织诊疗的方向完全不同:

把九十个人还给生活。

让他们创业、研究、创造、照顾家人、参与社会生活,从事真正需要人的服务,拥有自己的时间,重新成为完整的人。

技术减少的组织成本,最终应该转化为生命获得的时间与自由。

这才叫恢复。

二十一、彰显新美:让生命自己发生

现在,终于可以回到题目的后半句:

彰显新美。

这里的“彰显”尤其重要。

它不是“建设新美”。

不是由一个新的中央Subject重新设计一套更加宏大、精密、无所不包的新秩序。(参看《论殖官主义:政权更迭为何不能终结人民的苦难?》 http://symbiosism.com.cn/11723.html

如果这样,我们只是在旧殖官退出以后重新播下新的殖官种子。

“彰显”意味着:

新而美本来就孕育在生命自身的可能之中。

一个人自由选择职业。

几个人自在合作。

一家企业尝试新产品。

一个家庭按照自己的经验生活。

专业人员依据知识作出判断。

市场在无数交易中发现价格。

思想在自由交互中产生新的思想。

自然在减少不必要干预以后恢复自己的节律。

这些事情并不需要一个巨大的Subject预先设计。

它们会在生活中发生。

冗余退去以后:

被占据的时间释放出来。

被垄断的资源释放出来。

被审批的创新释放出来。

被格式化的生活释放出来。

被压缩的连接空间重新打开。

生命重新呼吸。

这就是“彰显”。

而“新美”也不意味着整齐划一的新秩序。

它可能多样。

可能细小。

可能局部。

可能不断变化。

可能今天发生,明天重新组合。

它的生命特征就在于:

它来自生命,而不凌驾于生命。

二十二、现在进行时:米莱“电锯改革”与川普“常识新政”

理论如果只能解释已经结束的历史,就还没有真正进入生活。

今天,世界已经出现值得从殖官主义组织诊疗学观察的现在进行时样本。

阿根廷米莱的“电锯改革”,美国川普的“常识新政”,当然都可以继续从财政学、政治学和传统经济学加以评价。

然而,从组织经济学继续向前看,它们正在提出一个已经超出传统二元比较的问题:

一个庞大的组织为什么存在?它究竟创造价值,还是消耗价值?它究竟降低生活成本,还是依靠不断增加组织成本维持自身?

问题一旦来到这里,一系列我们已经争论了上百年的二元选择开始显得不够用了:

大政府还是小政府?

做蛋糕还是分蛋糕?

规划还是市场?

资本主义还是社会主义?

国际主义还是民族主义?

保守主义还是自由主义?

左派还是右派?

东方还是西方?

甚至凯恩斯与哈耶克之间关于政府干预与自发秩序的经典比较,也不足以穷尽正在发生的问题。

因为这些比较在很大程度上仍然预设政府、市场、资本、国家等既有组织主体已经存在,然后讨论它们应该大一点还是小一点,多做一点还是少做一点,由谁配置资源,怎样分配利益。

殖官主义组织诊疗学把问题向前推进了一步:

这个组织节点本身为什么存在?

它承担的事务为什么必须由它承担?

它取得的权力为什么必须存在?

它消耗的资源是否低于它创造的生命价值?

当它已经成为负资产时,为什么不能退出?

问题由此从传统的资源配置进入更加基础的组织发生、组织效能与组织生灭。

也正是在这里,米莱“电锯改革”与川普“常识新政”,从组织经济学上看,已经超越“大政府 or 小政府”“做蛋糕 or 分蛋糕”“规划 or 市场”“资本主义 or 社会主义”“国际主义 or 民族主义”“保守主义 or 自由主义”“左派 or 右派”“东方 or 西方”孰优孰劣,以及简单的凯恩斯—哈耶克比较视野,开始进入共生经济学(Symbionomics)的观察尺度

共生经济学不首先选择大政府还是小政府,也不首先站到凯恩斯或者哈耶克一边。

它把经济重新放回生活,把组织重新放回生命。

它追问:

组织成本是否真正下降?

生命能力是否得到释放?

被行政化的事务是否真正退出行政领域?

旧节点消失以后,有没有换一种名义重新生长?

政府退出以后,家庭、企业、专业、市场以及社会自组织是否真正获得空间?

改革有没有把政府账面成本简单转嫁给其他生命主体?

自然、自由创新和自在生活是否因此获得更大的生长空间?

这些问题已经很难用“左”或者“右”回答。

它们属于Symbionomics的生命效能判断。

所以,米莱也好,川普也好,都不能因为改革姿态本身获得理论上的预先肯定。

他们同样必须接受生命的检验。

米莱“电锯改革”与川普“常识新政”真正值得关注的世界意义,正在于它们使一个长期被传统政治经济学二元选择遮蔽的问题,大规模进入国家治理的现实:

现代国家能不能主动诊断自己的组织负资产,并真正允许冗余节点缩减、退出乃至破产?

成败尚在发生。

诊疗也仍在进行。

世界可以观察。

生命——尤其是新世代的成长自会给出正向答案。

二十三、剔除冗余,彰显新美

二十八年前,人们说:官多为患。

十五年前,人们说:官满为患。

今天,我们终于可以继续追问这个“患”究竟发生在哪里。

如果只看财政,“患”在吃饭的人太多。

如果看组织,“患”在权力节点自我复制。

如果看资源,“患”在“创—抽—寻租”成为日常代谢。

如果看政治,“患”在殖官体系甚至能够通过反腐、自我净化和改革不断续命。

如果看信息与激励,“患”在系统能够发现坏节点,却很难主动承认节点本身已经没有必要。

如果看规模,“患”在新增人口、疆域、财富和顺差仍然可能诱发新的节点扩张。

如果看经济,“患”在边际组织成本持续增加,最终使抽取速度超过社会再生速度。

如果看生活,“患”在自然受到侵蚀、创新受到压制、自在生活不断被格式化。

如果回到生命,“患”最终表现为:

本来服务生命的组织,反过来吞噬生命。

所以,殖官主义的组织诊疗必须先诊准,再施疗。

诊准受托关系的倒置。

诊准节点的自我复制。

诊准“创—抽—寻租”的日常代谢。

诊准反腐可能发生的续命作用。

诊准信息与激励的内在扭曲。

诊准一个组织从受托资产逐渐异化为生命负资产的过程。

然后才可能:

止增。

断抽。

去节点。

去行政化。

重建组织孞托。

可治者治。

该退者退。

成为不可逆生命负资产者,允许破产。

最后,把被组织占据的资源、时间、自由与连接重新还给生命。

到了这里,我们才真正明白:

“剔除冗余”不是毁灭。

它是组织的新陈代谢。

也不是把冗余管理得更加漂亮,而是让已经失去生命价值的东西退出。

而:

“彰显新美”不是另起炉灶重新设计生活。

它是去掉遮蔽以后,让生命本来具有的创造、连接、自在与生机重新显现。

自然重新生长。

创新重新发生。

生活重新自在。

人与人重新连接。

组织重新成为受托者。

生命重新成为生命。

真正的组织诊疗,不再满足于寻找几个坏人,不再幻想依靠更加严厉的惩罚,把负资产变成正资产,也不会继续制造新的节点去管理旧的冗余。

它忠实于一个最基本的生命圭臬:

生命本自具足,又非独存。凡事交互主体共生(Intersubjective Symbiosism)。

组织因生命需要而发生。

因降低生命交互成本而具有价值。

因赋能生命而获得正当性。

因接受生命托付而获得权力。

也必须在失去受托价值的时候收缩、改变和退出。

真正值得维护的,从来不是任何具体组织的永久存在。

而是生命自组织连接动态平衡。

该有的,一样不少;不该有的,一个不留。

冗余真正退去以后,新而美无需命令。

它会从生活中发生,从连接中生长,在交互中不断呈现。

这就是Symbionomics(共生经济学)的:

剔除冗余,彰显新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