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同语言使用字词(符记)的互证意涵

钱 宏(Archer Hong Qian)

由于我们对人事物的感知,不断发生变化,或拓宽,或更细腻入微了,因而采用一些不同符记,如文字,记录和固定这些变化,是件很自然的事。所以,我很冒昧地在过去三十年间,造了二十一个新汉字或华语新字。甚至2023年6月25日在西雅图歌剧院举办了一小型的“新汉字艺术展”。

这些新汉字当然也有语言互证意义,但我今天讲的语言互证意识中提到的汉字,孞、態、恊、愛都是原来就有的现成语言符记。

语言不只是给已经存在的世界贴上名称。人通过语言辨认世界,也通过语言形成对世界的感受、理解、判断与关系。一个字、一个词、一个符记(sign),既留下历史,也参与当下的意义生成。

从我的时空意间观来看,语言尤其发生在这个“意间”之中。

人生活于时间与空间,却从来不是作为没有感受、没有意识、没有意向的物体存在于时空之中。时间与空间进入人的生命经验,总要经过感知、记忆、想象、判断、意向以及人与人之间的交互,才成为我们实际生活着的世界。因此,在时间与空间之间,还有一个不能被忽略的“意间”:意义在这里发生,关系在这里连接,选择在这里形成,人的过去、现在与可能的未来也在这里交互。

语言正是“意间”最重要的生命表征之一。

由此重新观察英语与华语,我越来越注意到一个有意思的现象:两种文字体系在表达一些最基本的精神与关系概念时,虽然使用了完全不同的符记方式,却经常指向共同的生命经验。

这使我产生了一种越来越明确的意识:

语言之间不仅可以翻译,还可以互证。

而这种互证,并不要求两种语言具有相同的字形、词源和语法。恰恰由于它们各自从不同方向进入人的生命经验,一种语言中隐含的东西,有时会在另一种语言中显现;一种语言已经习以为常的意义,又可能因为另一种语言的照见而重新变得清晰。

我把它称为:语言使用字词(符记)的互证意识。

这里的关键,不在“对应”,而在“互证”。互证不是词源学证明:Faith 与孞仰不必同源;互证也不是字形对应:Trust 与孞任不必同形。真正的互证,是不同符记系统从各自的历史与结构出发,在交互照见中抵达相通的生命经验。英语把“心”留在语义与语境里,华语可以让“心”进入字形;一隐一显,彼此成为镜子,也由此打开新的意义生成。

一、英语没有把“心”写出来,“心”却一直在场

英语中的 faith, belief, integrity, reliance, trust, cooperation, attitude, love, humility,从词形来看,并没有像汉字那样直接出现“心”。

但如果进入这些词实际表达的生命经验,就会发现:它们几乎都离不开心(heart & mind)的参与。

这里需要特别说明,我所说的“蕴含着心”,并不是说这些英语词在词源学上都来自 heartmind。那样的说法既没有必要,也不准确。我所关注的是:这些概念一旦进入人的真实生活,其发生本身便离不开心智、情感、意向、判断、关系与行动。

Faith 与 belief,不能被还原成一个纯粹的信息判断。一个人“知道”某件事情,与一个人“相信”某件事情,并不是同一回事。信仰尤其意味着生命有所归向,有所承诺,有所托付。

Integrity 也不仅是遵守某种外部规范。它意味着一个人的内在认同与外在行为保持完整和一致。所谓诚实、正直、一贯,最终都要回到一个人的心口、心行能否相契。

Reliance 与 trust 更明显地涉及人与人之间的托付。信任当然可以参考经验,可以进行理性判断,却不可能完全由概率计算替代。真正的 trust 一旦发生,就意味着我愿意把某种不确定性交付给另一个人、一个组织、一种关系。

Cooperation 也不只是两个执行机构之间的机械配合。真正持续的合作,需要理解对方、感受对方、调整自己,并在交互中形成可以共同继续行动的关系。

Attitude 则直接表现一个人如何面对世界。它既包含认知,也包含情感、价值倾向和行动准备,可以说就是某种意义上的“心之姿态”。

Love 更无需多言。无论东西方,人们都很自然地把爱与心联系起来。

Humility 同样不是一种外部姿势。真正的谦卑发生在人对自身限度、他者存在以及更大世界有所体认之后。它首先是一种内在生命状态,然后才可能表现为外部行为。

因此,英语虽然没有把“心”直接写进这些词的形体,heart & mind 却始终存在于它们的意义发生之中。

英语更多地把“心”留在语义、语境和生命经验里。

二、为什么我坚持用 heart & mind,而不是只有 heart

这里还有一个值得注意的语言互证现象。

汉语传统中的“心”,并不完全等于现代英语中的 heart,也不完全等于 mind

“心”会感受,也会思虑;会生情,也会判断;会记忆,也会意向;会爱,会怕,会信,会疑,会思,会念。

中国古代所谓“心”,就是孟子说的“心之官则思”(心的功能是用来超越感官进入思考状態),从来没有被彻底分割成一个只负责感情的 heart 和一个只负责思维、理性、意志、意念的 mind。

因此,当我用英语解释这里的“心”时,我更愿意写作:

心(heart & mind)

两个英文词同时出现,反而更接近一个汉字“心”所包含的生命整体。

这本身就是语言互证。

英语的区分,帮助华语重新辨认“心”的丰富层次;华语的“心”,又提醒英语世界:人的情感与理智、感知与判断、意愿与行动,原本发生于同一个活的生命之中,并不像概念分类那样彼此割裂。 因而,坚持使用 heart & mind 本身就是一次语言互证的实践:英语的分析性帮助我重新看见“心”的层次,华语的整体性则提醒我,感知、判断、意向与行动原本发生于同一个活的主体。

三、华语的特别之处:心可以进入字形

与拼音文字不同,汉字保存了一种非常特别的形义关系。

“心”不仅可以作为一个独立概念存在,还能够进入其他字的形体结构。

思、念、感、情、意、慈、悲、恥、懼、態、愛……

这些字让人看见:许多思想、情感、意志、伦理和生命状态,本来就与“心”相连。

这也是我重新使用“孞”的重要原因。

“孞”不是我今天凭空造出来的一个符号。这个曾经存在于汉字传统中的字,使“信之有心”直接呈现在人的眼前。

因此,我逐渐形成了一套选字造句的语言使用方式:

English
通常华语
我的表达
心之意涵
Faith
信仰
孞仰
心有所向
Belief
信念
孞念
心有所念、有所认定之態
Integrity
诚信
诚孞
心口、心行相契
Reliance
信靠
孞靠
心有所托
Trust
信任
孞任
以心相托,并承担受托之责
Cooperation
协作
恊作
交互之中有心参与
Attitude
态/态度

心能关系在行动中的状态
Love


心居爱中
Faith / Confidence / Trust
信心
孞心
心有所信、生命有所守持

这不是简单地恢复繁体字,也不是为了制造视觉上的古雅。

我真正关心的是:

当一个概念本来就必须由生命主体发出、由心承载、在人与人的交互中实现时,为什么不让这个“心”重新显现出来?

四、孞、恊、態、愛:让被隐藏的心重新显形

从这个角度看,我使用孞仰、孞念、诚孞、孞靠、孞任、恊作、態、愛、孞心,便有了一个共同的语言学方向:

让心重新进入符记。

其中尤其值得注意的是“孞”。

“信”在现代社会已经高度工具化。信用评分、信用等级、信用记录、金融信用、商业信用,都可以被数字化、指标化甚至算法化。

这些当然有实际价值。

然而,人与人之间真正的“孞”,从来不只是一个可以计算出来的风险概率。

当一个人把事情托付给另一个人,当生命把某种权利交给一个组织,当社会把公共权力托付给政府,当人类把越来越多的信息、判断乃至行动能力交付给AI,其中发生的都不仅是信息交换。

这里有托付,也有受托;有期待,也有责任;有判断,也有承担。

所以我越来越坚持使用“组织孞托”。

因为 Trust 一旦进入组织关系,就不能只剩下制度、程序、合约和算法。组织之所以能够成为生命的受托者(Trustee),恰恰因为其中必须有对生命的感知、尊重和责任。

一个“心”字,在这里重新获得了现代意义。制度、程序、合约和算法可以支撑孞托,却不能替代孞托发生时对生命的感知与责任。数位—量子时代越是能够把信用、行为和风险转换为数据,这一点越需要被重新看见。

五、英语“意在形外”,华语可以“形意相照”

由此再看英语与华语,两种语言呈现出非常有意思的互补关系。

英语大量依靠词义、语境、搭配和概念关系来展开意义。心虽然没有写在 faith, trust, love, integrity 的字母结构中,却活在这些词实际发生的生命关系中。

我把这种现象称为:

意在形外。

华语则具有另一种可能。

它不仅能够通过语义表达,还可以让意义进入文字形体,让人一眼看见“心”仍然在其中。

这可以称为:

形意相照。

一个偏于隐,一个可以显形。

隐与显之间并不存在高下之分。恰恰因为两种语言采用不同的符记方式,它们才具有互相照见的可能。

英语帮助我从语义中辨析“心”;华语帮助我从字形中看见“心”。

这就是我所说的互证意义和意识。

六、语言互证不是证明语言相同,而是发现生命相通

因此,“互证”不能被理解为用一种语言证明另一种语言,也不是把两种语言强行寻找一一对应关系。

不同语言有不同的历史、词源、语法和文化经验。这些差异应当受到尊重。

真正值得寻找的是:

不同语言经过不同道路,是否抵达了某些相通的生命经验?

Faith 与孞仰不必拥有相同词源,才可以互证。

Trust 与孞任不必拥有相同字形,才可以互证。

Love 与愛更不需要证明谁比谁更接近爱的本质。

它们真正能够互证的,是人在爱的时候有心,在信的时候有心,在托付的时候有心,在合作的时候有心,在谦卑的时候仍然有心。

如果把 heart & mind 完全抽离出去,faith 可以退化为口号,integrity 可以成为表演,trust 可以缩减为计算,cooperation 可以成为利益交换,attitude 可以变成姿态,love 甚至可以成为一个空洞符号。

符记不同,生命相通。

这才是语言互证真正值得关注的地方。

顺便说一下,我把“时空意间观”译为 Spatio-Temporal Mindedness View,并非今天为了本文重新寻找的对应词。早在2008年的《共生场——行将来临的革命》中,我就已经这样对译“时空意间观”,并将“意间”表述为 Mind Interstitial。 2021年,应加拿大列治文浸信会邀请撰写一篇带有自传性质的生命自述时,我又以 Mindedness 为题;2023年《共生经济学》概念对照表中,“时空意间观”继续沿用了 Spatio-Temporal Mindedness View

今天重新讨论“心(heart & mind)”与语言互证,我反而更加清楚地看到了这个译法的意味。一个沿用了多年的英文词,今天又反过来照亮了我用中文提出的“意间”;而中文“意间”,也使我重新看见 Mindedness 所能承载的心智在场、心有所感、心有所思、心有所向以及生命经历中的心路展开。

这并不是事后的词义附会。早在《共生场》中,我讨论中国古人所谓的“心”时,就已经特别指出:这里的“心”是 Mind,不只是 Heart,而是“身心灵”的生命体现。 今天将它进一步表达为 heart & mind,恰恰使两种语言在二十年的思想演进中重新相遇。

语言互证由此不只是两种语言之间的横向互照,也可以发生在一个人的思想生长与语言使用之间:过去使用的符记,在新的生命经验中重新显义;今天获得的理解,又反过来照亮过去尚未充分展开的意义。

这里恰好发生了一次本文所讨论的语言互证。

中文创造“意间”,使英语现成词汇难以完全容纳的一层生命经验获得了自己的符记;英语 Mindedness 又反过来照亮中文“意”中原本包含的心智在场、心之趋向与心路展开。两种语言无需逐字对应,却能够彼此照见,使原本隐藏在各自语言内部的意义重新显现。

这正是语言互证:不是寻找两个相同的词,而是让不同语言进入彼此尚未充分显现的可能世界。

三十年前,我从造新字进入“符记艺术”;今天回望才发现,不同符记彼此照见之处,正敞开着语言的第三重可能世界。

七、三重可能世界:语言互证如何打开新的意义空间

把语言互证放进我所说的“三重可能世界”,它的生成意义会更加清楚。

第一重可能世界,是已经被发现、命名、分类并进入既有逻辑、语言和符记阈值的世界。字典、语法、词源、约定俗成的字形与概念,都属于这一重可能世界的重要积累。Faith、trust、love,以及信、任、爱等既有表达,使人类能够稳定地辨认和传递经验。AI尤其擅长在这一重世界中进行检索、统计、组合、翻译与展开。

第二重可能世界,是既有语言尚未发现、尚未命名,或者已经被习惯用法遮蔽的可能。一个符记并没有穷尽它所指向的生命经验;一种语言的现成分类,也没有穷尽人能够感知和生成的意义。英语词形中没有显现的“心”,可以在华语形体中重新被看见;现代简化书写中淡出的“心”,也可以因为孞、恊、態、愛的重新使用而重新进入意识。这不是离开语言任意想象,而是从既有符记的边界处发现尚未显现的生命内容。

第三重可能世界,则发生在第一重与第二重之间的交互中。既有语言提供可理解、可交流的基础,尚未显现的生命经验提出新的需要;不同语言、不同符记、不同文化经验彼此照见,新的表达由此共襄生成,并进一步进入生活。Heart 与 mind 并置来解释“心”,就是一个很小却很典型的例子:英语的分析性使“心”的层次更加清楚,华语的整体性又使 heart 与 mind 重新被放回同一个活的生命主体。孞的重新启用也是如此:它来自既有汉字资源,却在数位—量子时代获得了新的组织孞托、生命受托与AI责任意涵。

因此,语言互证本身就是第三重可能世界的一种发生方式。它既不把第一重世界的词源、语法和规范推倒重来,也不把第二重世界变成无边界的任意造义;它让已经发现的语言资源与尚待发现的生命经验发生交互,使新的符记、新的理解、新的关系进入现实。语言由此不只是保存过去的容器,也成为发现可能世界、生成可能世界的生命活动。

从这一意义上说,我把这些写法视为一种思想实验。思想实验的价值不在要求所有人立即采用同样的符记,而在于让被习惯遮蔽的问题重新可见:当“信”进入信用评分,当trust进入算法模型,当cooperation进入平台协议,当love成为数据标签时,生命之心是否还在场?孞、恊、態、愛所做的,是把这个问题直接写进符记本身。

八、从“语言的边界”进入语言的连接

维特根斯坦关于语言与世界边界的提醒给了现代哲学深刻启示。但到了数位—量子共生时代,我更关心边界之后的另一个问题:

不同语言的边界之间,能不能发生连接?

如果一种语言只能在自身内部循环,它所打开的世界仍然受到自身结构的限制。

当英语与华语相互照见,情况便发生了变化。

Heart 让我重新看见“心”的情感维度,mind 让我重新看见“心”的认知与意识维度;而一个汉字“心”,又让我看见 heart 与 mind 原本可能属于同一个不可分割的生命发生。

同样,trust 让我辨析制度信任、关系信任、托付与可靠性;“孞”则提醒我:所有这些制度关系最终都不能把生命之心排除在外。

于是语言不再只是边界,也成为连接。

一种语言照见另一种语言,一种符记唤醒另一种符记,一种文化经验进入另一种文化经验没有显现出来的地方。

语言由此产生新的可能世界。

九、时空意间:语言发生于生命之间

这也使我重新回到“时空意间”。

如果世界只有时间与空间,那么文字可以被理解为信息编码,语言可以被理解为信息传输,AI甚至可能把语言完全处理为 token、概率与计算。

然而,人类真实的语言从来不只发生在信息之间。

一句“我相信你”,其意义并不等于这四个字的信息量。

一句“I trust you”,也无法还原为若干 token 之间的统计关系。

因为说这句话的人是谁,对谁说,在什么时间说,在怎样的关系中说,经历过什么,准备承担什么——这些共同进入了这句话的意义。

意义发生在生命之间。

这就是“意间”。

从这一点回望孞、恊、態、愛,我看到的已经不只是几个汉字。

它们提示着一种语言意识:

心不可从意义中删除,生命不可从语言中删除,关系不可从世界中删除。

因此,我所谓“语言使用字词(符记)的互证意识”,最终并不是一种文字复古主张,也不是一种东西方语言优劣比较。

它所追寻的是一种新的语言自觉:

英文之义与华文之形可以互证;语言之异与生命之同可以互见。

英语中的 faith, belief, integrity, reliance, trust, cooperation, attitude, love, humility,虽然没有把 heart & mind 写在词形上,其真实发生却始终有心参与。

华语则可以借助自身独特的形义资源,让这个“心”重新进入符记:

孞仰、孞念、诚孞、孞靠、孞任、恊作、態、愛、孞心。

这不是要求所有人都采用同样的写法。

它首先是我的一种语言选择,也是一种思想实验。

我希望借此提醒自己,也邀请不同语言的使用者共同发现:

语言不仅命名世界,也参与世界的生成。

英语把心藏在意里,华语可以让心显于形中;形与意彼此照见,语言与语言彼此互证。

而在这一显一隐、一形一意之间,我所寻找的,仍然是那个最朴素的生命原点:

两种语言在这里不再只是各自的边界,而成为彼此进入可能世界的连接:华语的形义资源照见英语词义背后的生命经验,英语的概念分析又帮助我重新澄清汉字“心”的整体性。互证由此不是静态比较,而是生成;不是寻找表面的相同,而是在差异中发现生命相通,并在交互中让新的意义成为现实。

有心(heart & mind)在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