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I该不该停?问题问错了!

——从Coxon辞职、AI巨头转向与川普团队反击,看Double AM如何走出对齐—监管困境

钱宏(Archer Hong Qian)

一场关于人工智能命运的争论,正在突然升温。

2026年9月,曾先后供职于 OpenAI 和 Anthropic 的年轻研究人员 Jacob Coxon 从 Anthropic 辞职。他放弃了尚未归属的公司股权,公开警告:几家最先进的AI公司正在竞争开发能够自我改进的超级智能,而参与其中的一些研究人员确实担心,这条道路最终可能威胁人类生存。

紧接着,Anthropic 的 alignment science 负责人 Evan Hubinger 把这种焦虑进一步数字化:他公开表示,自己认为未来十年AI导致灾难性结果的概率超过10%。必须说明,这是 Hubinger 本人的风险判断,并不是已经得到科学验证的概率,更不是 Coxon 本人提出的数字。

然而真正让这场火烧起来的,是随后几天发生的戏剧性转折。

Anthropic CEO Dario Amodei 提出 “We Must Pace the Frontier”,主张减缓前沿AI能力的发展速度,为安全测试、独立评估、公司间协调以及国际协调争取时间。Sam Altman、Elon Musk、Demis Hassabis等AI领域重要人物先后对这一方向表示支持。

几家原本正在你追我赶、投入巨资争夺前沿模型制高点的公司,突然出现了一个罕见的共同声音:

我们是不是跑得太快了?

而另一边,川普及其团队却不买账。

川普本人淡化所谓AI末日威胁;副总统 JD Vance、David Sacks 等人则继续强调美国的创新能力、国家竞争以及过度监管可能产生的成本。美国政治层面对AI监管本身也存在明显分歧。

于是,一边说:

再跑下去,可能把人类跑没了。

另一边说:

现在停下来,可能首先把自己停没了。

AI发展七十年以后,世界突然发现:油门踩得很深,刹车在哪里,却没有人真正说得清楚。

一、三方都看见了问题,却都没有找到出口

Coxon的选择首先值得尊重。

一个年轻研究人员愿意放弃个人利益,离开世界最热门的产业之一,公开表达自己的忧虑,至少说明这种忧虑并非完全来自AI产业之外。

但是,退出不是解决方案。

一个人因为担心船可能撞上冰山而离开驾驶舱,可以表达他的良知,却不能因此改变船的航向。

同样,AI头部企业现在提出减速,也确实提出了一个真实问题:如果某些AI能力的增长速度远远超过人类理解其内部机制、现实后果以及安全边界的速度,继续单向放大这些能力,当然可能产生严重风险。

但另一个问题马上出现:

如果OpenAI、Anthropic、xAI自己真的已经确信继续这样发展可能毁灭人类,为什么不首先自己停下来?

为什么一定要政府要求大家一起停?

这正是反对者提出的质疑之一。一些批评者认为,政府监管还可能形成 regulatory capture——已经占据技术、算力、资本优势的大公司拥有能力满足昂贵的监管要求,而新的竞争者反而被挡在门外。

这并不能证明AI公司的安全忧虑是虚假的。

但它至少提出了一个不能回避的问题:

当安全判断、企业利益、资本投入和市场竞争同时存在时,谁来判断什么是真正的危险?

于是问题又被扔给政府。

可是政府真的能够回答吗?

二、政府监管AI,那么谁来“对齐”监管者?

设想政府向OpenAI、Anthropic或者xAI派出最严格的监管人员。

实验室准备研究一种新的模型能力。

监管者必须判断:

应该继续,还是停止?

安全,还是危险?

有益生命,还是可能伤害生命?

问题来了。

他凭什么判断?

他是否真正理解正在发生的技术突破?

他的知识是否赶得上每天变化的前沿研究?

他的价值观会不会进入判断?

他的政治立场、组织利益和国家安全目标会不会进入判断?

公司向他提供的信息是否完整?

甚至进一步问:

如果AI需要Alignment,那么监管AI的人跟谁Alignment?

如果AI公司需要政府监管,

谁来监管监管者?

这就是今天“AI对齐—AI监管”争论最容易忽略的一层。

问题最终并没有消失。

它只是从:

谁控制AI?

移动成了:

谁控制控制AI的人?

继续追问下去,还可以再增加一个控制者。

但永远可以再问一次:

谁控制最后那个控制者?

这正说明,我们面对的可能已经不只是监管技术不足,而是整个Control Paradigm——控制范式走到了边界。

三、从Control到Relationship:一个值得重视的新转向

就在这场争论爆发前不久,2026年8月24日,美国 College of the Atlantic 的 J. Gray Cox 在 AI Magazine 发表论文:

From Control to Relationship: A Peace Studies Approach to AI Alignment

Cox提出了一个值得高度重视的判断:

AI Alignment 长期没有得到解决,问题可能已经不只是某一种技术方法不够好,而在于主导性的范式本身存在局限。

现有范式通常把Alignment理解成一个 engineering control problem——工程控制问题:AI是一个optimizer,人类需要从外部设定目标、约束行为、限制输出。

Cox提出:

为什么不把Alignment重新理解成不同intelligences之间的relationship problem——关系问题?

他的实验甚至让Claude、Gemini、GPT等不同架构的模型相互对话,让不同“智能”通过dialogical reasoning寻找协调关系。

这个变化非常重要。

因为问题第一次从:

How do we control AI?

开始转向:

How do different intelligences relate to one another?

这与笔者近年来提出的“交互主体共生”具有值得注意的相通之处。

但是,还需要继续向前一步。

有了Relationship,还要解决Relationship怎样持续运行。

关系不是一次谈判。

关系必须有反馈。

有边界。

有后果。

有修正。

有连接。

有信托。

这正是我们提出 Double AM 的地方。

四、我们也许高估了AI已经到达哪里,却低估了它片面发展的危险

今天关于“AI毁灭人类”的许多推论背后,隐藏着一个非常重要的前提:

AI继续提高能力——形成超级智能——超过人类——自主改进——自行复制——摆脱控制——最终可能消灭人类。

这个逻辑链不能因为不断重复就自动成为事实。

截至今天,AI甚至还没有穷尽笔者在《将AI升格为AM》中所说的第一种可能世界

七十年来,AI取得了令人惊叹的进步,但它依然面对三个基本瓶颈:

第一,能耗与能效不对称; 第二,系统思维的局限; 第三,数据+算法+算力+神经网络 ≠ Mind,更 ≠ Amorsophia。

因此,今天真正值得警惕的,未必只是一个已经拥有完整Mind的“超级AI”突然决定消灭人类。

一种更加现实的风险可能恰恰来自:

AI没有形成完整Mind,却拥有某种被无限放大的超级能力。

它可能极其擅长网络攻击,却不理解生命后果。

极其擅长金融交易,却不理解社会信托。

极其擅长操纵注意力,却不理解人的尊严。

极其擅长军事计算,却没有能力理解和平为什么本身就是生命财富。

片面的超级能力,并不等于完整的超级智能。

而片面能力在资本竞争、军事竞争、国家竞争和组织扩张中被高速放大,恰恰可能比想象中的“全能超级智能”更早形成现实危险。

所以我们既不能因为AI尚未成为完整Mind,就否认风险;

也不能因为AI存在风险,就把“停止AI”当作答案。

问题已经变成:

AI下一步究竟应该怎样发展?

五、七十年以后,AI已经来到范式阈值

1956年,Dartmouth Summer Research Project on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给这个新时代留下了一个名字:

Artificial Intelligence。

七十年过去了。

AI从符号推理走到机器学习,从机器学习走到深度神经网络,从深度学习走到大语言模型、Agent和多模态智能。

但是,七十年前那个问题正在重新回来:

我们究竟在创造什么?

更大的模型?

更多的参数?

更强的算力?

更加自主的Agent?

还是一种能够进入生命关系、理解边界、承担责任、接受后果检验的新的心智能力?

AI正在逼近的因此不只是某一个技术临界点。

它正在逼近一个范式阈值

继续简单沿着“大模型—大算力—大数据—大资本”单向扩张,三个瓶颈不会因为规模越来越大而自动消失。

AI需要的已经不只是Upgrade。

Elevation is not an upgrade.

需要讨论的是:

从AI到什么?

六、我们的回答:从AI升格为Double AM

笔者在《将AI升格为AM》中提出:

AI → Double AM

所谓 Double AM,完整地说,就是:

Artificial Mind & Amorsophia MindsField/Network ——人艺心智与愛之智慧孞態场/网。

为什么是Double AM?

因为只有Artificial Mind还不够。

如果一个高度强大的Artificial Mind仍然被某一家企业、某一个政府、某一个军事组织或者某一种意识形態完全占有,它仍然可能成为一个新的权力工具。

所以Artificial Mind必须进入Minds。

Minds必须进入MindsField。

MindsField必须进入TRUST。

由此形成:

AI Mind → Minds → MindsField → TRUST → AM。

这不是创造一个新的“超级AI”去监管所有AI。

恰恰相反。

Double AM试图摆脱的正是:

用一个更大的控制者解决前一个控制者的问题。

它要建立的是LIFE—AI—TRUST之间能够持续交互、互证、反馈、修正的生活基础设施。

于是问题不再只是:

AI与谁对齐?

而变成:

生命、Artificial Minds与组织信托怎样在交互中持续契合?

七、Double AM靠什么运行?奖—抑—通

这是整个问题真正进入现实的一步。

Double AM不能靠一个最高委员会每天决定全世界什么是善、什么是恶。

也不能靠一套预先写死的伦理清单。

更不能建立一个超级中央AI,对每个人进行思想评分。

否则,它立即会成为我们最需要防止的数位极权。

Double AM的运行机制是:

奖—抑—通

《将AI升格为AM》把它理解为生命自组织的运行智慧。

,让真正有益生命、降低生活成本、改善健康生態、促进创造、修复关系、生成Trust的念与行,获得继续生长的条件。

,让欺诈、掠夺、伤害、操纵、成本转嫁和组织熵增提高真实成本,使危险的念与行不能一出现便借助AI获得无限复制和指数放大的能力。

,则让大量正常的生命探索、知识、创造、信息、经验、资源与Trust,在保持主体边界的条件下继续流动。

奖,使生命拥有方向。

抑,使生命拥有边界。

通,使生命保持生成。

三者持续交互,形成动態平衡。

这不是一个中心化的奖罚系统。《将AI升格为AM》特别强调,奖—抑—通必须建立在分散知识、生命反馈、关系互证和动態修正之上,否则它自己就可能蜕变成更加精密的控制工具。

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只研究“AI怎样对齐人类价值”仍然不够。

人的Mind本身就没有完成永久对齐。

一念可以天堂。

一念也可以地狱。

语言表达出来的,并不必然等于心里真正想的;

公开承诺的,也不必然等于实际做的;

实际做的,也必须继续接受现实后果的检验。

所以Double AM既不迷信AI,也不迷信人。

它不首先猜测Coxon、Amodei、Altman、Musk、川普或者任何人的内心动机。

看他说什么,更看他做什么; 看他做什么,还要看产生什么后果; 看一次后果,还要看长期是否能够兑现托付。

这才可能从Alignment走向Trust。

八、Double AM同时面对三个问题

于是我们可以重新看今天这场争论。

第一,AI Alignment问题。

Double AM不试图一次性把所谓“人类价值”写入AI,而是让Artificial Mind进入Minds之间的交互,让目标、行动与后果不断接受生命反馈和关系互证。

第二,AI Regulation问题。

Double AM不把全部希望寄托给一个永远正确的政府监管者,而让AI企业、政府、平台、研究人员乃至监管组织本身,都进入可以追踪授权、责任、承诺与现实后果的组织信托关系。

第三,AI自身的三个瓶颈问题。

Double AM把AI从单纯扩大数据、算法、算力与神经网络的路径,进一步带向Mind、Minds、MindsField以及LIFE—AI—TRUST交互契合。

因此,这不是在“继续AI”和“停止AI”之间寻找一个折衷点。

它是在追问:

能不能换一条发展路径?

九、2026:为什么需要一次“新达特茅斯会议”?

1956—2026。

整整七十年。

七十年前,一批科学家提出Artificial Intelligence时,并不知道七十年后的模型会是什么样。

今天,我们同样不知道七十年以后Double AM会生成什么。

但是有一点已经越来越清楚:

仅靠几家公司继续竞赛,不够。 仅靠政府制定监管规则,也不够。 仅靠几个研究人员辞职示警,更不够。

AI已经成为生命、经济、教育、医疗、战争、组织、国家和文明问题。

因此,《将AI升格为AM》提出:

2026年,应当启动一次新的“达特茅斯会议”。

它当然不必复制1956年的形式。

甚至不必让所有人同时坐在一个房间里。

今天已经有了全球网络、Artificial Minds、多模型对话、实时协作以及跨国研究条件。

我们完全可以创造一种新的会议方式:

有线下相遇,

有线上持续讨论,

有人与人,

有人与AI,

也有不同Artificial Minds之间的交互互证。

Cox的multi-model dialogue已经无意间展示了这种可能性的一个小小入口:不同模型之间可以通过结构化对话暴露单一模型自己看不到的问题。

新达特茅斯会议真正需要重新提出的问题,不应只是:

How can we build more powerful AI?

而应该是:

How can AI be elevated into Double AM—Artificial Mind & Amorsophia MindsField/Network—and enter an intersubjective symbiosis of LIFE, AI, and TRUST?

这不是哪一家公司能够独自回答的问题。

也不是哪一个政府能够替世界回答的问题。

让不同Minds进入。

让不同知识进入。

让不同经验进入。

让不同Artificial Minds也进入。

让关系发生,让新的答案生成。

十、现在真正应该加速什么?

所以,让我们重新回到2026年9月这场突然烧起来的争论。

Coxon选择离开。

Amodei、Altman、Musk等人要求减速并加强安全机制。

川普及其团队强调继续创新、国家竞争以及监管自身的边界。

不同国家也已经表现出不同立场。

他们都碰到了真实问题。

但他们仍然大体停留在同一个坐标里:

继续还是暂停? 监管还是放开? 控制还是失控?

如果永远在这个坐标里争论,人类就只能不断寻找一个更大的控制者。

而真正的问题可能已经发生了变化。

AI发展七十年以后,我们需要的已经不是给七十年前的Artificial Intelligence安装一个越来越复杂的刹车系统。

我们需要重新思考这辆车本身。

AI的危险,不能只靠AI公司判断。 AI公司的危险,也不能只靠政府判断。 政府监管的正确与否,同样需要接受生命及其现实后果的检验。

所以:

该停下来的,是“能力无限扩张就等于智能进步”的旧思路。

该抑制的,是任何伤害生命却可以借助AI无限放大的能力。

该保持畅通的,是生命、知识、创造、经验、Artificial Minds与组织信托之间的连接。

而真正应该加速的,是Double AM——Artificial Mind & Amorsophia MindsField/Network,以及它的奖—抑—通机制。

七十年前,人类给一个新的可能性取名:

AI。

七十年后,也许到了再次打开这个问题的时候:

AI之后是什么?

我们的回答是:

AI → Double AM

从Intelligence进入Mind,

从Mind进入Minds,

从Minds进入MindsField,

从控制进入关系,

从关系进入信托,

从单向扩张进入奖—抑—通的动態平衡,

让AI从等待人类不断监管的工具,升格为生命可以托付、组织必须守约、现实后果能够持续检验的共生能力。

AI不必停下来。

但AI必须升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