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夸克、胶球到共生场
From Quarks and Glueballs to the Symbiotic Field
——时空意间观如何重新观看世界
—How the Spatio-Temporal Mindedness View Re-envisions the World
钱 宏(Archer Hong Qian)
一、从乔伊斯的一个词说起
1939年,爱尔兰作家詹姆斯·乔伊斯(James Joyce)在《芬尼根的守灵夜》(Finnegans Wake)中写下一句奇怪的话:
“Three quarks for Muster Mark!”
谁也没有想到,文学家笔下的一个词,后来会进入物理世界。
1964年,默里·盖尔曼(Murray Gell-Mann)借用了“quark”这个拼法,把它交给物理学。
人们发现,质子、中子还不是最后的“基本”。它们里面还有夸克(Quark)。
可是,夸克为什么能够待在一起?
物理学家又发现了胶子(Gluon)。
胶子传递强相互作用(Strong Interaction),把夸克束缚起来。与光子不同,胶子本身携带色荷(Color Charge),因此胶子与胶子之间也能够发生强相互作用。
于是,一个奇特的可能出现了:
胶子也可能把胶子“抱”在一起。
1970年代初,哈拉尔德·弗里奇(Harald Fritzsch)、默里·盖尔曼等人的工作已经把这种可能带入后来形成的量子色动力学(Quantum Chromodynamics, QCD)理论框架。
这就是后来人们寻找了约半个世纪的:
胶球(Glueball)。
2026年8月,在巴西举行的第43届国际高能物理大会(ICHEP 2026)上,BESIII国际合作组报告了围绕X(2370)建立起来的一系列新证据。经过约15年的持续研究,实验结果进一步支持X(2370)以自旋—宇称—电荷共轭量子数 (J^{PC}=0^{-+}) 的赝标量胶球(Pseudoscalar Glueball)成分为主。
这是重要的物理进展。
但是,故事到这里,另一个问题才刚刚开始:
胶球改变了我们所看见的东西,还是改变了我们观看世界的参照系?
二、伟大的发现背后,往往站着一个新的参照系
牛顿(Isaac Newton)看见苹果落地,也看见月亮没有掉下来。
他能够把地上的苹果与天上的月亮放进同一套力学之中,背后不只有万有引力定律,还有一个更大的认知坐标:
绝对时空(Absolute Space and Time)。
时间独立而均匀地流逝,空间如同万物共同存在的巨大容器。
莱布尼兹(Gottfried Wilhelm Leibniz)不同意。
在他看来,时间与空间不能脱离事物的秩序、位置与关系而独立存在。
我把这一认识称为:
序位时空(Relational Space and Time)。
他的单子论(Monadology)、微积分以及二进制思想,也可以放回这一整体思想背景中重新理解。
爱因斯坦(Albert Einstein)又向前走了一步。
少年时代,他曾经追问:假如我追着一束光跑,会看到怎样的世界?
这个看似孩子气的问题后来打开了一扇大门。
时间不再是所有观察者共同拥有的一只绝对时钟,空间也不再是万物共同居住的一只绝对盒子。时间与空间被统一进一个新的时空结构,观察者的运动状态进入物理描述。
这就是:
相对时空(Relativistic Spacetime)。
所以,牛顿、莱布尼兹、爱因斯坦的伟大,不仅在于他们分别“发现了什么”。
他们还改变了:
从哪里看世界,怎样看世界。
三、胶球究竟改变了什么?
这样再来看胶球,问题就不同了。
胶球当然是重要发现。
QCD告诉我们,胶子携带色荷,胶子之间能够发生自相互作用(Self-Interaction),因而可能形成束缚态(Bound State)。几十年来的理论计算与实验寻找,正是在这个框架中进行。
因此,如果X(2370)的胶球性质最终得到进一步确认,它首先仍然是:
既有理论框架中被预言的一种可能,越来越清晰地进入实验世界。
这与建立一种新的世界观还不是同一件事。
如果进一步把它解释成:
力生成物质 → 物质生成能量 → 能量生成信息 → 信息生成心力,
这样的思路当然值得讨论。
但把箭头倒过来,并不自动意味着参照系已经改变。
方向可以倒过来,认知世界的坐标系却可能没有改变。
如果问题仍然是寻找一种最深层的东西——过去叫物质,后来叫粒子,再后来叫场、力、信息甚至心力——最终由这个“最后之物”统一解释整个世界,那么思维仍然可能停留在:
世界最后由什么构成?
这正是还原论(Reductionism)取得巨大成功以后,也暴露出来的边界。
看得越来越“小”,不自动等于看得越来越“完整”。
四、从最后一个“物”,走向发生关系的“场”
于是问题必须继续:
夸克为什么能够连接?
胶子为什么能够作用?
胶子之间为什么能够形成新的束缚态?
关系在哪里发生?
现代物理学自己已经一步一步走向“场”(Field)。
从经典物理的场,到量子场(Quantum Field)、量子真空(Quantum Vacuum)、零点涨落(Zero-Point Fluctuation),人们越来越发现,所谓“空”并不是简单的“无”。
人们甚至喜欢用“量子海洋”来形容这种不断涨落、相互作用、充满可能的存在背景。
可是,还可以继续追问:
场仅仅是物理场吗?
2008年,我提出共生场论(Symbiotic Field Theory),所要推进的正是这个问题(《共生场——行将来临的革命The Symbiotic Field — The Revolution That Is About to Come》,http://symbiosism.com.cn/4080.html)。
万事万物从来不是绝对孤立的存在。
主体进入场,主体与主体发生连接;连接展开为关系,关系形成过程,过程又可能生成原有任何一方都不具有的新性质、新形态、新存在与新可能。
因此,共生场不是量子场换一个哲学名字。
它所追问的是:
存在何以相遇?
差异何以连接?
关系何以发生?
过程何以生成?
从这里,“场”进一步把我们带向一个长期容易被“寻找最后之物”遮蔽的地方:
间(JIAN / Inter)。
五、从相对时空进入时空意间
爱因斯坦已经把时间与空间统一起来。
因此,时空意间观(Spatio-Temporal Mindedness View)绝不是重新把时间和空间拆开,然后在旁边机械地增加一个“意”。
它改变的是观看世界的认知坐标。
我把它表达为:
The Paradigm of JIAN: Inter-temporality, Inter-spatiality, and Inter-minds。
时间之间,空间之间,心智之间。
这里还有两个非常重要的“时”:
历时性(Diachronicity)与共时性(Synchronicity)。
任何存在都有所从来。
它带着此前发生的一切进入此刻——这是历时。
而就在此时此地,不同主体、条件、关系与可能同时在场——这是共时。
历时与共时并不是两条互不相干的时间线。
它们在统一的时空中进入“间”,关系由此发生,新的可能由此生成。
于是问题开始从:
世界由什么构成?
转向:
世界如何在“间”中发生?
这也可以从我常说的一句话来理解:
“愛通乾坤理,思接千载情。”
“乾坤”展开空间,“千载”展开时间;“通”使彼此分隔的存在进入关系,“接”使不同时代的Mind能够在当下相遇。人的肉身不能跨越千载,Mind却能够进入Minds:古人的思想、情感与今天的生命重新发生关系,使历时进入共时。于是,Inter-spatiality、Inter-temporality与Inter-minds,并非三个分立的维度,而是在“间”中交互发生。
愛通空间之隔,思接时间之远;时、空、意,由此在“间”中相遇。
六、其实,诗人早已经进入“时空意间”
如果时空意间观真是一种观看世界的方法,它就不应该只能解释粒子物理。
伟大的文学艺术,早已一次又一次进入这样的世界。
陶渊明(Tao Yuanming)写:
“采菊东篱下,悠然见南山。”
东篱、南山,是空间。
采菊,是时间中的过程。
可是使这两句成为千古名句的,恰恰是那个“悠然”。
同一座南山,换一个人,换一种生命状态,便不是陶渊明所“见”的南山。
这里的“见”,已经超出了照相机意义上的视觉。
人、菊、篱、山、时间、心境在一个具体的“间”中相遇,诗境由此生成。
杨慎(Yang Shen)写:
“滚滚长江东逝水,浪花淘尽英雄。青山依旧在,几度夕阳红。”
长江是空间。
“东逝”却已经把空间带入时间。
英雄进入历史。
青山似乎不动,夕阳却一次次落下。
历时与共时,在一条滚滚长江中交汇。
李白(Li Bai)《渡荆门送别》写:
“山随平野尽,江入大荒流。”
山似乎是静的,船在运动,视点在移动,江水又不断流向远方。
究竟是山在退,是人在前行,还是诗人的Mind正在重新组织眼前的空间?
时、空、运动、主体与心意,同时发生。
而苏轼(Su Shi)的《题西林壁》,几乎把这个问题直接写成了认识论:
“横看成岭侧成峰,远近高低各不同。不识庐山真面目,只缘身在此山中。”
横看、侧看,远看、近看,高看、低看——
对象还是庐山。
改变的是观察者的立位。
可是苏轼最后突然向上提升了一层:
为什么“不识庐山真面目”?
因为:
“身在此山中。”
观察者从来没有真正站在世界之外。
他的空间位置、时间经历、生命状态和Mind,本身就是认识发生的条件。
一千年前的诗人当然没有提出“时空意间观”。
但是伟大的作品之所以伟大,恰恰因为它没有把世界切碎。
时、空、意,在“间”中完整发生。
王羲之(Wang Xizhi)的《兰亭集序》,更像一个完整展开的时空意间。
“岁在癸丑,暮春之初”,是时;“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”,是空;“群贤毕至,少长咸集”,则是人与人进入“间”。从“仰观宇宙之大,俯察品类之盛”,到“夫人之相与,俯仰一世”,眼前山水忽然进入生命时间;而一句:
“后之视今,亦犹今之视昔。”
又让未来、现在与过去彼此贯通。千年前的王羲之写下“后之视今”,千年后的我们恰恰成为那个“后之人”。历时在阅读的一刻转为共时,古今两个Mind由此在“间”中相遇。
这正是:“愛通乾坤理,思接千载情。”
七、从2008年的共生场,到今天的多態世界
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从2008年的共生场论继续走下来,会逐渐进入我今天所讨论的多態乃至九態。
它们不是突然蹦出来的几个分类。
它们有自己的理论来路。
共生场回答:
关系在哪里发生?
历时与共时回答:
存在怎样进入这个正在发生的时空?
时空意间观回答:
我们以什么参照系理解主体之间的发生?
而多態进一步回答:
同一个完整的存在—关系过程,为什么能够同时呈现不同的態?
物理態(Physical State)。
生理態(Physiological State)。
心理態(Psychological State)。
伦理態(Ethical State)。
数理態(Mathematical State)。
哲理態(Philosophical State)。
这里尤其不能再画成:
物理態 → 生理態 → 心理態 → 伦理態……
真实世界不是一幢一层一层往上爬的楼。
多態是在历时—共时交织的共生场中同时呈现。
八、那里没有六个孩子
一个孩子正在玩游戏。
物理学家可以研究屏幕、光、电、声音、运动,这是物理態。
生理学家可以研究神经、视觉、肌肉、呼吸,这是生理態。
心理学家可以研究快乐、紧张、挫折、判断,这是心理態。
伦理学家可以研究合作、竞争、公平、守约,这是伦理態。
数学家可以研究概率、算法、空间、得分,这是数理態。
哲学家还可以追问他怎样理解自己、别人、输赢、规则和世界,这是哲理態。
这些研究都可以。
但是不要忘记:
那里没有六个孩子。
只有一个正在游戏的孩子。
他正在行动,正在感觉,正在判断,正在与别人交互,也正在生成一个新的自己。
他的过去进入现在,这是历时。
身体、伙伴、游戏、规则、情绪、算法与意义同时发生,这是共时。
所以,多態不是六个学科拼起来以后才出现。
孩子本来就是完整的。
是我们后来把他切开了。
九、世界原本没有大学院系
现代大学为了认识世界,把世界分科。
这曾经极大推动了知识增长。
物理学研究物理。
生物学研究生命。
心理学研究心理。
经济学研究经济。
伦理学研究规范。
数学研究数量和形式。
哲学研究存在与意义。
问题不在于分科。
问题发生在我们逐渐忘记:
学科是人认识世界的工具,并不是世界本身。
世界原本没有物理学院、生物学院、心理学院、商学院和哲学院。
格子是人画出来的。
如果格子帮助人认识完整世界,它就是工具。
如果一个人最后只能从自己的格子看世界,格子便反过来成为认识的边界。
把一个完整世界切成六份研究,再把六份研究加起来,也未必能够重新得到那个完整世界。
这才是今天重新反思还原论真正重要的地方。
十、再给胶球一个恰当的“立位”
现在再回来看胶球,就既不需要过热,也不应该过冷。
不要过冷。
胶球的实验寻找是重要的物理进展,是人类认识强相互作用和QCD非阿贝尔性质的重要一步。
但是,也不要过热。
胶球首先是物理態中的重大进展,并不因此自动成为解释生命、心理、伦理、意识、AI乃至Mind的统一钥匙。
一种態研究得非常深入,不等于整个多態世界已经被解释。
所以,从胶球一路推演出“力—物质—能量—信息—心力”的统一世界观,需要跨越的绝不是几个箭头。
真正需要回答的是:
参照系变了吗?
十一、三重可能世界:胶球究竟在哪里?
这时,还可以用我提出的三重可能世界(Three Possible Worlds)进一步给胶球定域。
从QCD理论看,胶球首先属于第一重可能世界。
理论已经允许它存在。
胶子携带色荷,可以发生自相互作用,因此胶子束缚态是能够在既有理论条件中推演出来的可能。
几十年的寻找,是把:
“理论上可能”
一步一步推进为:
“实验上越来越可确认”。
但是,当胶子之间发生相互作用以后,形成一个不能简单等同于任何单个胶子的新的束缚态,问题就开始变得有意思。
A不是B。
A与B发生关系。
关系展开以后出现C——一种原来任何单独一方都不具有的新状态。
这里已经触及第二重可能世界所关心的问题:
关系能不能生成新的存在?
这里还必须区分:
生成(Generation),是关系展开并形成新事物的总体过程;
涌现(Emergence),则是生成过程中新的性质、新的形态、新的事物突然显现出来的时刻或现象。
因此,不能简单宣布“胶球证明了第二重可能世界”。
它首先仍是第一重可能世界中被QCD预言的对象。
但胶子自相互作用形成新的束缚态,却使我们能够继续追问第二重可能世界的问题。
如果未来进一步发现,交互不仅生成新的状态,而且改变原有主体、关系、规则乃至整个可能空间,那才真正逼近第三重可能世界。
所以胶球最有意思的地方,也许就在这个边界上。
十二、科学既不能抹去关系,也不能抹去人
这里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问题。
我们知道牛顿。
知道莱布尼兹。
知道爱因斯坦。
知道法拉第(Michael Faraday)。
知道盖尔曼。
我们不仅记住一个公式,也记住提出问题、改变坐标、作出关键判断的人。
现代大科学越来越依靠大型合作,这是科学发展的现实。
BESIII这样的高能物理实验,不可能靠一个人完成。
但是:
承认合作,不等于抹去个人;承认个人,也不等于否认合作。
胶球理论发展的历史中,有弗里奇、盖尔曼等人的名字;今天X(2370)研究背后,也有承担关键理论、实验与分析工作的具体科学家。
一个健康的科学组织,应当既能承兑合作产生的共同成果,也能承兑其中每一个真正具有原创性和关键贡献的Mind。
屠呦呦(Tu Youyou)的青蒿素研究给中国留下的一个重要启示也正在这里。
523项目当然是大规模合作。
但承认集体工程,并不妨碍辨认屠呦呦及其团队在青蒿素发现过程中的关键贡献。
她因此获得2015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。
个人与合作,从来不必一分为二。
Mind进入Minds,Minds生成新的成果;新的成果又应当如实承兑每一个Mind的实际贡献。
这本身也是组织孞托。
十三、AI来了,“不能输在起跑线上”还成立吗?
如果前面这些讨论只停留在粒子物理与科学哲学,它距离普通人的生活似乎还很远。
AI一下子改变了这一点。
过去我们不断告诉孩子:
不能输在起跑线上。
于是越来越早识字、学数学、学英语、补课、考试。
为什么?
因为人的时间有限,记忆有限,教师有限,书籍有限,知识获取成本很高。
可是大语言模型(Large Language Model, LLM)正在改变这个前提。
今天,一个AI能够调用和处理的知识量,已经远远超过任何一个普通成年人。
一个再博学的人,也会忘记一个本来知道的人名、一句诗、一部书。
AI可以很快帮助找回来。
那么,人为什么还重要?
人的优势越来越不能建立在:
“我记得比机器多。”
真正重要的开始变成:
我能不能提出一个机器原来没有面对的问题?
能不能把两个原来没有连接的东西连接起来?
能不能从生活经历中生成新的设想?
能不能在与别人、与AI交互的过程中,使新的可能涌现?
这又回到了历时与共时。
一个人的几十年生命史进入当下,这是历时。
就在此刻,他与一本书、一个朋友、一台AI、一个现实问题相遇,这是共时。
Mind进入Minds。
新的问题由此发生。
十四、为什么孩子要游戏?
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游戏对于孩子那么重要。
游戏天然就是一个完整的关系过程。
里面有身体,有规则,有伙伴,有语言,有概率,有失败,有合作,有冲突,有快乐,有创造。
孩子进入游戏的时候,并不会先说:
现在进入物理態。
十分钟以后切换到心理態。
再过十分钟进入伦理態。
他只是进入一个场。
他行动。
别人回应。
规则约束他。
他又试着改变策略。
他失败,再开始。
他帮助别人,也被别人改变。
物理、生理、心理、伦理、数理、哲理,在一个完整生命过程中同时发生。
所以,如果教育仍然主要把孩子塞进一个又一个知识格子,让他用童年去记忆AI几秒钟便能够调用的大量现成知识,那么“不能输在起跑线上”这句话所依赖的教育逻辑,正在失去基础。
孩子真正不能失去的,是:
好奇。
游戏。
提问。
交往。
连接。
创造。
以及一个Mind与另一个Mind相遇以后生成第三种可能的能力。
十五、AI时代需要的不是“跨学科”,而是回到完整世界
因此,未来教育甚至不能只满足于“跨学科”(Interdisciplinary)。
因为“跨学科”仍然预设:
先有一个一个学科,然后我们再想办法跨过去。
时空意间观与共生场论所提示的是另一件事:
世界原本没有被分科。
孩子首先进入一个真实问题、一个真实关系过程。
需要数学,数学进来。
需要物理,物理进来。
需要历史,历史进来。
需要伦理判断,伦理进来。
需要AI,AI进来。
知识重新成为生命创造的工具。
而生命重新成为目的。
到了AI,进一步走向AM(Artificial Mind),今天大学那种越来越细密的专业分割,就必须重新检验自己的意义。
学科不会明天消失。
但是它必须重新知道自己的位置:
学科是观看世界的一种工具,不能成为分割世界的一堵墙。
十六、从Upgrade走向Elevation
今天人们喜欢谈AI升级:
更多数据。
更多参数。
更多算力。
更多知识。
更多功能。
这些当然可能有价值。
但是:
更多,并不自动等于更好。
一个系统从两个刀片增加到三个刀片,如果更加契合人的头部曲面,可能是真正的改进。
但是继续增加到四片、五片,如果只是增加数量,反而可能破坏原来的契合。
这就是为什么我一直强调:
Elevation is not an upgrade.
Upgrade是在原来的坐标中增加。
Elevation则可能要求改变结构、关系乃至原来的参照系。
从AI走向AM如此。
教育如此。
认识世界也是如此。
十七、从轴心时代走向共生时代
两千多年前的轴心时代(Axial Age),人类产生了伟大的哲学、宗教和伦理传统。
近代科学革命以后,人类又建立起日益精密的学科体系。
它们都创造了巨大的文明成果。
但是今天,AI正在迅速降低知识获取成本;量子科学不断挑战人们关于实体、真空与作用的传统直觉;生命科学、认知科学与数字网络又使生命、技术、Mind之间的边界越来越需要重新认识。
人类可能正在走到另一个历史节点:
从善于“分”的文明,走向重新发现“间”的文明。
这就是我所说的:
共生时代(Symbiotic Age)。
结语:也许真正需要重新发现的是“之间”
现在,再回到1939年的乔伊斯。
一个文学家写出了Quark。
盖尔曼把Quark带进物理学。
夸克之后,人们发现胶子。
胶子的自相互作用,又把人类带到胶球。
八十多年过去,人类一直向里面追问:
还有什么?
可是,也许今天需要同时增加一个问题:
它与它之间发生了什么?
夸克告诉我们:
还可以向里面寻找。
胶子告诉我们:
存在需要连接。
胶球进一步提醒我们:
连接可能生成新的存在形态。
共生场论继续追问:
连接在哪里发生?
时空意间观继续追问:
历时与共时怎样在“间”中交汇?
多態世界继续追问:
为什么一个完整关系过程能够同时呈现物理、生理、心理、伦理、数理、哲理乃至更多的態?
三重可能世界继续追问:
什么是已经可以推演的可能,什么是在关系过程中生成的可能,什么又会打开原来不存在的可能空间?
而AI与AM最终把问题重新交还给人:
当机器知道得越来越多,人的生命究竟为什么创造?
所以,从:
绝对时空(Absolute Space and Time)
到:
序位时空(Relational Space and Time)
再到:
相对时空(Relativistic Spacetime)
以及今天进一步提出的:
时空意间观(Spatio-Temporal Mindedness View),
真正改变的,不应只是我们看见了更多东西。
更重要的是:
我们开始重新理解自己站在哪里看世界。
苏轼一千年前已经留下了一个极其朴素的提醒:
“不识庐山真面目,只缘身在此山中。”
我们从来不在世界之外。
我们就在世界之中。
就在时间之中。
就在空间之中。
也就在你我他彼此发生的“间”中。
生命本自具足,又非独存。
从Quark,到Gluon,到Glueball;
从粒子,到场,到“间”;
从AI,到AM;
从学科分割,到生命完整;
从升级,到升格。
我们寻找了几个世纪的,也许一直是“世界由什么组成”。
而共生时代更需要追问:
世界如何因你、我、他,在“间”中生成。
这正是万事交互主体共生(Everything Intersubjective Symbiosism, EIS)所要继续打开的世界。
钱宏(Archer Hong Qian)
2026年9月14日凌晨于温哥华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