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究竟误解了什么?

——从“我的话是金子”到 AI 升格为 AM

钱宏(Archer Hong Qian)

传承与未来读书会 NO.354

2026年9月15日

各位书友,大家好!

今天读济群法师和周国平先生的《我们误解了这个世界》,对我有一点特别:两位作者碰巧都是我相识的人。

我和周国平1991年在庐山相识,到今天三十五年了。那时他研究尼采给我留下很深印象。2000年前后,浙江文艺出版社推出“黑白留言”丛书,他的书和我的《愛域絮语》都收入其中。《愛域絮语》用的是我的笔名——语桥。

“语桥”很简单。那时我是编辑、记者,我自认是作者与读者之间、人与人之间的一座桥。今天回头看才发现:桥,就是“间”(Inter)。桥不是此岸,也不是彼岸,却使此岸与彼岸发生连接。从“语桥”到 Mind 进入 Minds,再到时空意间观(Spatio-Temporal Mindedness View)与万物交互主体共生(Everything Intersubjective Symbiosism),并非预先设计,却有一条慢慢生成出来的线。

济群认识得晚一些。2014年我在厦门大学讲课,他的一位女弟子带我到南普陀山上见他。我们在半山腰一个山洞附近喝茶,我送给他一个字:。

他拿过去看了半天,然后转过头,对身边的一位女弟子说:“这个字我不认识。”

当然不认识,因为这个字是我造的。今天我又把它带来了,就是我胸前这枚金色徽章。

一、一个字,从哪里来?

  1. 这个字读 Yù,音“玉”。我给它一个很简单的英文解释:My Speech is Gold——我的话是金子。

它不是2014年为济群造的。1996年我的文集《愛与思语——追寻可能的世界》出版。北京大学哲学系张世英先生写了一篇评论,1999年先后发表于《光明日报》《人民日报》,特别谈到这个字,并概括为:“语重千金——说话算数。”

后来朋友把它做成2000枚金色徽章。2010年我在凤凰卫视《世纪大讲堂》做节目,把徽章送给现场提问的大学生。

可我为什么非要造这么一个字?其实是从一个孩子的问题开始的。

二、撒谎不是好孩子,那么撒谎的是不是好大人?

小时候,大人都教我们:“撒谎不是好孩子。”孩子相信了。可是长大以后,他会发现:教他不能撒谎的大人,自己也会撒谎,而且 Intelligence 会替撒谎找到很多理由——善意、策略、为了你好、顾全大局。

大多数孩子慢慢习惯了。有些孩子却会问:“撒谎不是好孩子,那么老撒谎的大人,是不是好大人?”再长大一点,许多人也不问了。偏偏还有极少数人不肯算了。我大概就是其中一个。

我一直追问:为什么一个人可以很聪明,却不诚信?为什么一个组织天天讲诚信,自己却未必值得信任?于是问题从“别人为什么骗我”,变成:人的智能究竟需不需要规范?

这才是 Yù真正的来处。

三、“我的话是金子”,首先约束自己

“我的话是金子”,不是说我说的每句话都价值千金。它首先是自我约束:既然开口,就要珍惜自己的话。

一个人不断撒谎,首先贬值的不是别人,而是自己在另一个 Mind 中的位置。无论父母、老师、企业家、名人,还是政府、政党、国家领导人,道理一样:权力、财富、头衔也许还在,但 Trust 已经流失。

“金子”还有第二层意思:一个人真正发现了什么,把它说出来;另一个人因此得到启发、获得力量、改变行动,语言就发生了价值。

所以我后来越来越强调:言有所信,信有所托,托有所兑。Trust 真正的问题,不是要求别人“相信我”,而是先问自己:“我值得别人托付吗?”

四、从“愛与思”走到愛之智慧

张世英先生评论《愛与思语》,最后用了六个字:“激发愛、启发思。”书里还有一句话:“愛通乾坤理,思接千载情。”

今天回头看,“乾坤”打开空间,“千载”展开时间;一个“通”,一个“接”,又把人的 Mind 带了进去。那时当然还没有完整的时空意间观,但萌芽已经在那里。

2000年浙江文艺出版社出版《愛域絮语》。其中一些文字从1970年代中期开始写作,有些就是日记式的。后来陆续发表于《百花洲》《青年一代》等刊物,读者尤其青年读者的回应,又促成这些文字整理成书。一个 Mind 写下一点东西,进入另一些 Minds;另一些 Minds 回应,又生成新的东西。

《愛域絮语》采用365日结构,受到考门夫人《荒漠甘泉》的启发,却从我的生日11月2日开始,到第二年的11月1日结束,隐喻从“灵”走向“圣”。开篇从一扇门想到自由、孤独与人不能独存;最后落到一株凋谢后重新发芽的野菊。我当时写:“忙者,心之亡也。”走完365天,还是回到对愛与思、对生活本身的珍惜。

今天再看,我更愿意问一个简单的问题:不管怎样解释世界、觉悟世界,最后结出了什么果?

五、我们究竟误解了什么?

这就回到今天这本书。读书会介绍里有一句话:“你的认识达到什么程度,世界就在你面前展现相应的广度和深度。”我想再追问一句:究竟是谁在认识这个世界?

济群从佛学进入,周国平从哲学进入。无论东方还是西方,最终都有一个正在感受、判断、选择、表达,并与另一个生命发生关系的主体——Mind。

所以我想,我们误解的可能首先不是这个世界,而是我们与世界的关系。

我们常常把世界当成一个摆在“我”面前、等待“我”去正确认识的客体,把认识理解成一个孤立主体对外部世界的描述。可是,当我认识世界时,我已经在世界之中;当我说出一句话时,我已经改变了另一个人对我的信任;当一个 Mind 与另一个 Mind 相遇时,彼此已经进入对方的生命过程。

我们还容易把 Mind 误解成 Intelligence。聪明、知识、计算、推理,甚至欺骗,都可以具有很高的 Intelligence;但知识更多、速度更快,并不自动意味着更真实、更可信、更有愛。

我们也容易把“正确理解世界”本身当成终点。佛学帮助人觉悟,哲学帮助人反思,科学帮助人发现规律,但最后仍然要问:理解以后呢?你给另一个生命带来了什么?

因此,还有一个更深的误解:我们把世界理解成由一个个既成之物组成的世界,却没有充分看见,世界也在“间”中发生和生成。桥为什么重要?因为桥,就是“间”。Mind 进入 Minds,差异主体连接、交互、契合,才可能生成原来任何一方都没有的新理解、新 Trust、新价值、新可能。

如果用一句话回答“我们究竟误解了什么”,我的回答是:我们误把世界当成等待我们认识的对象,误把认识当成孤立主体的智能活动,误把理解世界当成终点,却忘了自己本来就在世界之中,生命还要在彼此的“间”中参与世界、生成世界。

六、AI 来了,老问题突然变成了新问题

AI 让几十年前那个孩子的问题突然变得非常现实:一个存在可以非常智能,同时却未必值得信任。

AI 可以拥有惊人的知识量,可以计算、推理、模仿、写作,甚至撒谎也可以很智能。这一下,Intelligence 和 Mind 的区别就出来了。

我经常说:Intelligence can be engineered and replaced; Mind is innate and irreplaceable. 智力可以被改造和替换;而心智是与生俱来且不可替代的。

所以,从 AI(Artificial Intelligence)升格为 AM,真正追问的不是再给 AI 多加一点能力。Elevation is not an upgrade. 升格不是升级。

生命本自具足,又非独存。

一个 Mind 与另一个 Mind 相遇,进入 Minds;Minds 继续交互,形成 MindsField(心智场/孞態场);技术又使这种交互可以呈现为 MindsNetwork(心智网/孞態网)。在 Amorsophia(愛之智慧)的规范下,智能才可能进入生命—Mind—Minds—Trust—共生的关系之中。

智慧还需要愛来规定它的方向、厚度与深度。这正是我所说的愛之智慧。

七、从“误解世界”走向“参与世界”

所以今天读《我们误解了这个世界》,我最后想问的不是:我们到底误解了多少?而是:理解以后呢?觉悟以后呢?

一个人能够讲出很多关于世界的道理,却没有因此变得更加真实,没有让自己的话更加值得信任,没有使另一个生命因为与自己相遇而获得一点温暖、力量和新的可能——这种“理解”真的完成了吗?

二十多年前,我用一个 Yù字问:人的话怎样才能成为金子?今天,当 AI 也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话,我又不得不问:机器的话怎样才值得生命托付?

从 Yù走到孞(Xìn信),从孞走到 Trust,从 Mind 走到 Minds,从 AI 走向 AM,看起来走了很远,其实问题一直没有变:生命与生命相遇以后,究竟生成了什么?

Mind 进入 Minds,Minds 因愛而交互生成,并形成生命彼此作用的共生场。这个问题,我从2008年的“共生场论”已经开始追问(http://symbiosism.com.cn/4080.html)。

也许,我们永远不可能完全没有误解地认识这个世界。但是比“我有没有正确解释世界”更重要的,还有一个更朴素的问题:

我来到这个世界,与另一个生命相遇以后,究竟为这个世界生成了什么?

这也许就是从“误解世界”走向“参与世界”的开始。

谢谢大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