善为何需要表扬,恶为何不能纵容?

——善的正反馈、无效GDP窟窿与文明生成机制

钱宏(Archer Hong Qian)

2026年7月16日于温哥华

一个社会为什么需要及时表扬做好事的人?

这个问题看似简单,却触及文明能否持续生长的内在机制。人们习惯于把社会秩序寄托在法律、监管、惩罚和控制上,却容易忽略一个更朴素的事实:任何有生命的系统,都需要适时获得正向回应。一个孩子做了好事,如果长期无人看见、无人理解、无人肯定,他未必会立即放弃善良,却可能逐渐失去继续行善的热情;一个组织中的成员承担责任、节约成本、忠实服务,如果得到的回报只是沉默,甚至因为触动既得利益而受到打压,那么组织中最先退却的,往往正是那些仍然愿意认真做事的人。

社会也一样。

善若长期得不到确认,恶却不断获得利益,文明的激励方向便会发生倒置。做好做坏一个样,做得越好承担越多,弄虚作假反而能够获得资源、地位和安全,久而久之,人们便会把犬儒当作成熟,把冷漠当作清醒,把投机当作能力。组织的文件可能越来越完备,口号可能越来越响亮,真正愿意承担受托责任的人却越来越少。

因此,表扬并不是文明生活中的装饰,也不只是管理者安抚成员情绪的一种技巧。表扬首先意味着:社会能够识别善,组织愿意确认善,文明懂得让善获得继续生长的条件。

很多时候,这种确认并不需要昂贵的物质成本。一个真诚的称赞、一项适当的荣誉、一份公开的肯定、一次对责任与创造的如实记录,都可能使行善者感到自己的付出没有被世界遗忘,也让周围的人看到什么样的行为值得效法。它几乎不增加社会的物化负担,却能够积累信任、激发创造、促进合作,并使更多生命主体愿意主动承担责任。

从这个意义上说:

奖,是文明成本最低、文明收益最高的公共治理工具之一。

然而,文明激励不能只有“奖”,还必须包括“抑”与“通”。

表扬善行,不等于回避恶行;强调正向激励,也不意味着对浪费、欺诈、特权和组织失信保持沉默。一个社会若只会赞美,却不敢揭露恶,所谓“正能量”最终也可能成为遮蔽问题、保护既得利益的话术。善得不到真实确认固然会衰弱,恶得不到及时抑制,同样会扩散、复制并形成负向激励。

这正是愛之智慧孞態场/网(Amorsophia MindsField/Network,AM)蕴涵“奖—抑—通”机制的原因。

所谓“奖”,是确认生命、善行、创造和忠实受托;所谓“抑”,是使作恶、欺诈、浪费和侵害生命的行为不能获得持续扩张的条件;所谓“通”,则是让信息、意见、经验、责任和资源能够在生命主体与组织之间真实流动,使善能够被发现,恶能够被辨认,破裂的关系能够得到修复,新的创造能够不断发生。

三者不可分割。没有“奖”,文明失去生长善的动力;没有“抑”,恶会吞噬善所积累的信托;没有“通”,善恶都可能被权力、信息壁垒和组织话术任意定义,奖与抑也会异化为控制生命的工具。

由此观察现实,为什么我们应当及时肯定一些国家降低政府成本、削减无效支出、减轻管制负担、恢复家庭与市场活力的改革?并不是因为某位政治人物天然正确,也不是因为共生经济学要依附某种意识形态,而是因为凡是能够减少浪费、降低社会交易成本、恢复组织受托责任并释放生命创造力的行动,都应当得到如实确认。

米莱以“电锯改革”,压缩阿根廷长期膨胀的官僚组织,川普新政2.0,以DOGE、Trump Accounts、TrumpRx以及双边谈判等方式尝试降低政府与民生运行成本,这些政策的具体成效当然仍需由事实检验,也可能伴随争议、偏差和需要纠正之处。但只要某项改革确实减少了无效支出,改善了家庭生活,促进了和平,或者使公共组织重新面对受托责任,共生经济学就不应因为党派偏见而吝惜肯定。

及时表扬做对的事,本身就是推动改革继续向善的一种文明激励。

与这些正向样本相对,“无效GDP窟窿”则构成了一个反向验证。

一个国家可以拥有巨大的经济总量、完整的工业体系、庞大的外汇储备和强大的组织动员能力,却仍然无法回答一个最朴素的问题:

钱去哪里了?

如果大量公共资源,进入庞大的行政系统、地方融资平台、房地产扩张、国有垄断体系、重复建设、运动式治理以及各类低回报项目,形成了可以被计入GDP的经济流量,却没有相应转化为居民收入、家庭幸福、教育医疗、社会保障、国家安全、生态改善和组织信托,那么这些GDP究竟创造了什么价值?

从传统经济学看,这是投资回报递减、债务膨胀和资源错配;从共生经济学看,则是一个更深的无效GDP窟窿

钱并没有真正消失。它只是从本来可以改善生命与生活的社会资源,转换成了低效组织的运行成本、闲置资产的账面价值、债务利息以及未来世代必须承担的负担。GDP记录了这些经济活动“发生过”,却不辨别它们究竟是在创造价值、转移价值、消耗价值,还是毁灭价值。

拆除可以形成GDP,重建也可以形成GDP;污染可以形成GDP,治理污染又形成一遍GDP;制造行政障碍需要大量组织成本,随后再设立机构解决这些障碍,又可以增加新的支出和“殖官”规模。若只看GDP,活动越多,经济似乎越繁荣;若用GDE——Gross Domestic Effectiveness,即国民生態效能——加以核验,就必须追问这些活动究竟改善了多少生活、生态、生命效能与组织信托,又消耗了多少能源、时间、信用、机会和代际资源。

发生得越多,并不等于发展得越好;当负效能活动不断扩大,增长本身便可能成为窟窿。

更严重的是,当一个组织长期以“天下为公”“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”等宏大话语证明自身正当性,却不能清楚说明公共资源的去向,不能让生命主体真实分享经济增长的成果,也不愿接受公开核验与责任追究时,“官员以各种话术不公开自己的财务收入”,问题便不再只是经济效率低下,而是组织信托的系统性耗散。

组织本应是生命的受托者。政府、企业、银行、学校以及各种公共机构所拥有的权力、资源和技术能力,都来自生命主体的授权与托付。当资源配置者可以制造政绩,却不必为失败负责;可以借新债维持旧规模,却把成本留给未来;可以用宏大目标解释一切浪费,却不允许人民追问“钱去哪里了”,那么“服务人民”便可能从受托责任异化为组织自我保护的话术。

因此,揭露无效GDP窟窿,并不是为了把批评变成另一种意识形态,也不是为了否定一个社会中真实存在的劳动、创造和建设成就,而是为了恢复文明最基本的奖抑机制:该表扬的表扬,该揭露的揭露;让真正改善生命的创造获得激励,让依靠话术、垄断、浪费和欺诈获利的行为失去扩张条件。

善与思想并不是比较级。思想帮助人们认识善、辨别善,也揭示伪善和组织性作恶;善则使思想进入生命实践,不至于沦为空洞知识或权力话术。思想与善和而生物、交互共襄,由此形成文明的正反馈。

共生经济学所坚持的两条原则,正是在这里相遇:

Live and let live.

尊重生命,使生命各安其命、各展其能,形成良性循环。

Don’t be evil and let evil be.

不要自己作恶,引发别人作恶,让作恶者借助组织和话术不断扩张,形成恶性循环。

文明的成长,既需要及时确认善,也需要勇敢抑制恶;既需要表扬那些降低成本、增进幸福、恢复信托的人与行动,也需要揭开无效GDP、组织浪费和制度欺诈的遮羞布。只有当善能够被看见、价值能够被确认、恶能够被约束、信息能够真实通达,生命自组织的创造力才会不断生成、涌现,组织信托才可能重新建立。

文明并不是依靠不断增加控制而生成,而是在奖善、抑恶、通达的交互过程中,使善得到正反馈(Positive Feedback of Goodness),使恶不能自我复制,使生命不断创造新的可能。

从这个意义上说,共生经济学本身,就是一种追求以最低制度成本和社会摩擦成本,不断提升幸福、尊严与生命效能的经济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