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美德与半个世纪前的一个梦

文 / 钱宏(Archer Hong Qian)

2026年7月9日 记于温哥华

序 马蹄莲的闭环与“无可奈何”的棒喝

2026年7月9日黄昏,温哥华·Richmond图书馆门前,一株马蹄莲在夏夜的微风中静静伫立。

这抹纯粹的白色突然掠过我的视线。刹那间,三十多年前读过的那本根据子虚乌有演绎出来的长篇小说——《叫父亲太难》中,那象征爱情的马蹄莲意象,在时空的褶皱里精准地具象化了。世事微妙的是,恰在今晨,耶鲁教授便转来了旅美作家孔捷生的最新网文。此时的世界,正围绕着一场刚刚落幕的美国世界杯喧嚣不已;那个被称为“政治正确素人”的总统川普,再次成了全世界痛骂的靶子。这种全天下皆可骂美国总统的荒诞,在喧嚣中恰恰构成了某种“常识的复归”。

然而,当一位多伦多的老朋友读完我的《如何面对川普式破局——精英的沦陷、常识的复归与数位-量子时代的共生演化》后,却发来了他深沉而困惑的感慨:

“美国左派攻击川普,给他冠予了许多头衔,如独裁者、法西斯、破坏宪政等等,他们出于党派之争、个人利益等因素,无中生有的污名化川普,尚可理解。中国的贺卫方、张千帆等一众人物,也如此黑化川普,是他们的真实认知?张千帆甚至用谩骂的方式对川普进行攻击,一个中国法律界的领军人物,把自己变成了街头混混,实在是让人匪夷所思。”

在文字的最后,朋友抛出了一句沉重而充满时代窒息感的感叹:“当下中国知识分子也是无可奈何。

这句“无可奈何”,像一把钥匙,瞬间将我拉回了记忆的深处。我回他:是,合情合理,可以理解。就是少了点野性、血性,少了那颗勇敢的心——Beautiful Mind

要不然,温斯顿·丘吉尔何以说:“勇气被理所当然地推崇为人类美德之首,因为它是保证所有其他美德得以实现的基石” (Courage is rightly esteemed the first of human qualities... because it is the quality which guarantees all others.)?!

我的翻译是:勇敢是所有美德中的第一美德!

但我绝不同意AI所理解的那种所谓“完美字眼的错位”分析。在人的生命自组织连接的交互主体共生语境中,这“第一美德”,既是华莱士式的 Braveheart(勇敢的心),也是纳什式的 Beautiful Mind(美丽心灵)。因此,我坚持用 Beautiful Mind 来对译“LIFE-AI-TRUST 交互契合”内核中——“良智-文明-共生”三重交互中的“良智”

一、 拒绝精致的利己:从“良知”到纳什式的“德行追求”

我一直感觉,光讲“良知”,甚至流于表面形式的“知行合一”,在复杂的现实考验面前是远远不够的。

见人落水救与不救,现实生活中,知难而退与知难而上,达则兼济天下与穷则独善其身,乃至韬光养晦“装孙子”与积极作为“自膨胀”……在功利主义的逻辑里,都可以被称为“知行合一”。也就是说,“知行合一”并不等于“德行合一”“思行合一”。

后来才知道,佛学中严格区分“知”与“智”,这是一件极其有趣且深刻的事。“良知”不等于“良智”。因为“良知”并不含蕴“良心”和“良能”的丰富性。

汉传佛教经典《般若无知论》(僧肇)亦有“以缘求智,智非知也”说。且按四依原则,“依智不依识”,用真俗二谛的方法,阐述“智”与“知”的关系,是从分别、缘表的“惑知”,到穷幽、通鉴的“圣智”或“良智”。

直到看了电影《美丽心灵》,看到约翰·纳什在深渊般的精神分裂症中,凭借理性和纯粹的智力在绝对的混乱中寻找秩序的故事,我才恍然大悟——那才是最顶尖的智识、逻辑与德行追求啊!

从《Holy Bible》视角看,那更是从“惑知”走向“圣智”的道成肉身的显现——Beautiful Mind,对应Power(刚强/血性)、Love(慈爱/良心)与Sound Mind(健全、清明、有力量的心灵),宣示上帝所赐绝非胆怯,而是直面生死、真相与自由的免疫力;更棒喝世人“切莫被世界规训”,唯要Renew(更新)Beautiful Mind,从而以向死而生的智性,从惑知跨越至圣智!

于是,对不起,在《共生简史》中,我对现在人们似乎越来越喜欢的张横渠“四句教”(为天地立心,为生民立命,为往圣继绝学,为万世开太平)和王阳明“四句教”( 无善无恶心之体,有善有恶意之动,知善知恶是良知,为善去恶是格物),就直接提出了批评。仅仅是“为往圣继绝学”、为良知而进行世俗层面的“知行合一”,大概率只会造就北京大学钱理群教授描述的“精致的利己主义者”。因为当他们割舍了生命本源的野性与血性(Braveheart)时,“无可奈何”就成了一种最精致、最体面的自保借口。

诚如英国作家 C.S. 路易斯所说:“勇气不仅是美德的一种,更是每一种美德在经受考验关头时的表现形式。”

而我们用丘吉尔的勇敢是“第一美德”,来反观当下知识分子那种犬儒式的无奈和分寸感,不过是对当代所谓“文人风骨”的一声重磅棒喝而已。有知识而缺思想,有知识而缺苏格拉底、纳什、华莱士式智性的心灵——在面对生死、面对真相,面对自由的抉择时,若没有野性与血性(Braveheart),没有“良智”(Beautiful Mind)的支撑,不过是一副好看的皮囊罢了!

二、 1975年夏夜:一个青年农夫的反规训直觉

在这里,我必须澄清:我不是知识分子,也从未有过做学者或作家的野心。我,只是一个忠实于感知的思行者。

这种对感知的绝对忠实,可能早在半个世纪前,一个惊心动魄的夏夜,就已经在我的生命里完成了初次的自组织演化。

1975年,我还是一个地道的青年农夫。在那个用猪栏修葺成的小小房间里,窗户只有半米见方,床头紧挨着一个小木箱。就在那个夜晚,我做了一个极其奇特的梦:卡尔·马克思突然从那扇半米宽的窗户翩然而至,冲着我大喊:“毛泽东在哪里?你给我叫他出来,他搞什么名堂,这哪是我的思想?

梦中的我吓了一大跳,革命导师怎么突然来了?赶紧在梦里说:“毛主席刚刚出恭,他很崇拜你啊!”只听到马克思留下一声“那还差不多!”,人便凭空不见了。

我大汗淋漓地醒来,发现自己由于惊吓和激动,把床上的蚊帐都给扯了下来。第二天跟我妈说起这事,她没有任何宏大的说教,只是很平淡、却极其戒备地叮嘱了一句:“崽哩,这事千万别告诉别人,包括你爸爸也不要说。

其实,很多年来,我一直没有弄明白,我当时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?

有一点可以肯定,我当时绝对没有杨小凯那样的政治觉悟。在文革正酣中的1968年,杨小凯就写出了惊世骇俗的《中国向何处去?》——虽然这是五四以来中国人一以贯之的时代主题,但我后来在自己的《原德:大国哲学》中,对这个主题其实不以为然,而是明确提出了另一个属于我们这个时代的全新主题:“中国何以处世?”但即便如此,我对当年的杨小凯依然非常敬佩。

相比于杨小凯,我觉悟慢,一是因为我当时年纪小了几岁,还不谙世事;再者,我当时在农村,更没读过那么多的书。不过靠着各种机缘巧合,我确实死啃过马恩几乎全部翻译过来的原本,读过海涅的《德国宗教和哲学的历史》和海克尔《宇宙之谜》,剩下的便是鲁迅的书、毛的书,以及从老农家里搜集来的石印中医药书。靠着那些医书,我自己采药制药,在自己身上试用针灸,给当地缺医少药的农民伯伯“行方便”,自得其乐。

最后还有一点,尽管我们家当时备受政治、经济和农村宗法势力(虽然看不见却实实在在存在)的剥削与压迫,但我当时骨子里其实还挺敬佩毛主席。记得文革刚开始时,老师让我们小学生跟着中学生去街上游行,我竟鬼使神差,把“打倒刘少奇,保卫毛主席”的口号,给当众喊反了。顺便说一句,奇怪的是,后来知道,那次游行竟有三个小学生把这个口号喊反了,直接惊动到县公安局,以为是阶级敌人搞破坏,经调查发现三个孩子根本不认识,更没有人指使,但我也从此就彻底失学了。后来(应当是1967年),我偶尔得到了一本油印的《毛主席1936年与斯诺的谈话》,依然看得爱不释手!

结语:生存感知的直觉,即是良智的萌芽

现在回望,难道那个大汗淋漓的梦,只是一个巧合吗?

不。那是一个白天“面朝黄土背朝天,上蒸下晒泡水田”,晚上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,躺在猪栏里死啃硬书的青年农夫,在灵魂深处凭借着最本能的逻辑与常识,完成的一次自觉又不自觉的生命自组织连接反规训直觉

这种忠实于生存感知的直觉,当然不需要依靠学者们宏大的、用来装点门面的理论。它,恰恰就是我后来在生命哲学中所极力推崇的——“良智”(Beautiful Mind)在那个荒诞且压抑的年代里,最初、也最顽强的萌芽

当多伦多的朋友在面对常识破局的时代发出一声“无可奈何”的叹息时,我想,我们应该回望那个在猪栏里大汗淋漓、扯落蚊帐的夜晚。如果一个失学的年轻农夫,在最深的现实压迫下,尚能凭借生存感知完成对时代的祛魅;那么今天坐在精致象牙塔和宏大理论背后的中国知识分子们,又有什么理由用“分寸感”和“无可奈何”作为借口,去割舍掉作为美德之首的勇敢呢?

有知识而缺思想,不过是一副好看的皮囊。

唯有忠实于感知的思行,唯有野性与血性支撑的良智(Beautiful Mind),才能在这个数位-量子时代,真正回答“中国何以处世”,人类何以共生